男郎社
潮流gay生活社区

龙阳之姿–凤皇

第一章 何奈倾城 …

败寇,胜负无常。

慕容冲伏首跪在石板地上,想起这八个字,挑起嘴角自嘲了一声。明知这是是身处乱世者该有的觉悟,可是一切,终究太过始料不及。

曾经的燕国雄踞一方,足令四方肃然生畏,而他少年得意,从来便立于尊荣之巅。然而燕秦对战之中,燕国三十万大军败于秦国六万人之手,国破家亡不过咫尺之间。在秦王苻坚的命令之下,燕国王公贵族并鲜卑四万余人背井离乡,一如丧家之犬般来到了这全然陌生的长安。

此时此刻,慕容氏族齐齐跪在大殿之下,接受阶前那人高高在上的审视。宫殿内外落针可闻,那人沉稳的步子是唯一的声音。

即便不曾抬头,也可以想见他眼中那胜者独有的睥睨。慕容冲十指紧扣着面前的石板地,随即便听闻那步子顿在了自己面前。

“陛下,此乃慕容冲。”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
“慕容冲?”片刻之后,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才慢慢地响起,“抬起头,让孤看看。”

慕容冲攥紧了自己的袖口,慢慢地抬起头,终于和那人四目相对。

秦王苻坚。

这个名字被自己念了千遍万遍,连带着仇恨太过深刻地烙刻在自己心头。他一切的始作俑者,却也是这乱世之中的胜利者之一。可是……

慕容冲毫不逼退地看着面前的人,却突然笑了。

而这个笑来的太过突然,太过莫名,让他面前的苻坚都不由得微微一愣。他原来根本不曾挂心面前这人并无功勋的燕国皇子,直到看清了这个笑容。明明面容稚嫩,神情却分外老成;明明一身素衣,笑容却近乎妖冶。

慕容冲。苻坚这才仔细地回想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,然而刚准备开口,面前的人年突然跃身而起,袖中亮出的一根利器,转瞬便逼近自己脖颈处。

苻坚起初一惊,随即很快一侧身,让对方扑了个空。随即顺势擒住他的手腕,大力反扭在身后。

待到抽去他手中的玉簪扔到一旁时,周遭才响起百官惊惶的呼叫声。

苻坚摆手屏退了前来救驾的侍卫,才从容地把目光挪向自己怀里的人。这人此刻被自己牢牢地束缚住,却仍旧不断地挣扎着。

有意思,苻坚心想。随即伸手扭过那人的下颚,垂眼不紧不慢地打量着。

那人皮肤苍白,嘴唇微薄,即便被自己掌控得动弹不得,看着自己的眼神中除却恨意,却依旧透着一股傲然。仿佛这种骄傲是与生俱来的,即便沦为阶下囚,即便为人鱼肉,却也不会消弭。

这便是燕国为中山王,十岁便被授予大司马之任的慕容冲么?只可惜,他最富盛名的却不是头衔,而是自己眼前的这张面容。虽是薄凉之相,当真如传言一般倾国之色,便是女子也兴许要输他几分。

念及此,苻坚轻轻地笑了笑,心道燕国三十万大军在自己面前溃不成军,人人卑躬屈膝,却唯有这少年敢对自己刀刃相向。如此看来,燕国亡国,又有何意外之处?

只可惜,这样的人,对他而言是全无用处的。

他苻坚纵横四海,要的便是臣服二字。他痛恨自己父兄曾经犯下的无边杀戮,所以,对待外族,他从来便是宽大对待。臣服者不论氏族,许以官职;顽抗者,赶尽杀绝。臣服者生,顽抗者死。

人命在这乱世之中虽然不名一钱,却足以成为自己的立国之本。

如是想着,苻坚捏住那人下颚的手却突然用力,听到对方因为疼痛而发出一声呻吟,他才三分含笑地低下头,在那人耳边轻声道:“慕容冲,你可知,若换做旁人,今日之举足教你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耳边传来一声轻嘲。苻坚却如早已预料一般,从容继道:“可是孤知道,你既有弑君之胆,便必无畏死之心。所以,孤不会让你死。”顿了顿,声音里倒多了三分笑意,“慕容冲,可是,孤会让你后悔今日之举。”

说罢突然松开手,把怀里的人推给一旁的侍卫。苻坚一拂袖,扬声对底下众人道:“此事孤既往不咎,只是,清河公主连同慕容冲,即日起充入禁宫,以结秦晋之好。”

话音落下,其下立刻响起窸窣的议论之声。片刻之后,有朝臣出列奏道:胜者在被降服的宗师之中挑选王女立为妃嫔,以此淡化仇恨,此举虽已司空见惯。然而,纵慕容冲有倾国之色,这将男子充入后宫,还是头一次,如此只怕……不妥。

苻坚闻言却只是笑道:“人言这慕容冲乃是倾国第一人,是男是女又何妨?”他何尝不知道此举兴许暂时会让慕容氏族愤愤不平,可是自己给的恩惠已经太多,施恩有之,立威,却也必不可少。

所以他顾左右而言他,其未尽之意已是不言自明:孤虽不杀戮,可是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。鱼肉弱者,这便是胜者的特权。若有不臣服者,这慕容冲便是前车之鉴。

挥手屏退了阶下的众人之后,他才负手踱步到一旁,轻笑着看着慕容冲。

慕容冲,你不是小字凤皇么?既然自视那高傲的凤凰,那么孤便折了你的翼,把你关进金丝囚牢之中。看你的胸中的高傲,还能何处栖身。

而下一刻,对面一身素衣的人,却突然挣脱了侍卫的束缚,一头撞向大殿里的立柱。

“我慕容一族人人风神俊秀,而孤看来,这其中却尤以凤皇更佳。”父亲慕容隽伸手拦住自己,朗声笑道。

“皇叔慕容垂不可信,大司马之位不能给他,”皇兄慕容暐握着自己的手笑道,“而皇弟如此国色,在孤看来,这位置非你莫属了。”

“凤皇形貌俊逸,日后必成大器。”皇姐清河公主也曾如此赞许道。

……

年幼的自己立在原地,立在堆积如山的赞美之中,却只能自嘲地苦笑。

“以貌取人”的风雅发端自晋朝,流传至燕国已逐渐成为任用人才的标准之一。可是没有人知道,他慕容冲是堂堂男子,他要的不是“倾国倾城”的赞美,而是沙场点兵的功勋。

然而,直至亡国,他也未曾得到这样的机会。皇兄许给自己的大司马之职,不过是一纸虚衔。他日日浸淫在各种令人厌恶的赞美之中,终有一日,邺城传来了燕国大军战败的消息。

三十万人败在了六万人手中,丞相慕容评自大兵败,自此国破家亡。而可笑的是,他堂堂的大司马,掌管全国军事之人,却自始自终不曾出过都城一步。

梦的最后,一张脸逐渐清晰。那人轻佻地抬起自己的下巴,肆笑道:“好一个倾国倾城第一人,不做孤的人,岂不可惜?”

慕容冲突然惊醒。睁眼四顾,才意识到自己已是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。身旁侍候着的使女见状惊喜道:“公子醒了,快通知陛下!”

使女们纷纷离开,而慕容冲也已无心顾及。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,十指死死地攥住身旁的被单,梦中的画面却仍旧不肯消散。

终于,他放弃了抗争,泄气一般松开了手。额角一点隐约的钝痛慢慢地浮现出来,他睁开眼,茫然地对着帐顶看了片刻,然后挣扎着起身,走到一旁的铜镜前。

铜镜里的那张脸,自己已经见过千次万次,可是却从没有一次让他如此憎恶,憎恶到恨不能立刻将其抹杀毁灭。

是的,上天让他得到了这羡煞旁人的容貌,可是,却也让他为此失去了一切。直至今日,更是以男子之身被充入这妃嫔坏绕的禁宫之中。

立在殿前的时候,他刻意地避开了面前众人的目光,可是即便如此,那些讶异的唏嘘声,却仍是不可避免地传入了耳中。

禁脔。

禁脔。

禁脔。

……

这短短的两个字,从自己同根同源的宗族口中说出,却足有如千钧之重。一声一声地被低低重复着,回响在大殿之中,如利刃般穿刺在周身。

慕容冲想要伸手捂住耳朵,可是双肩却在侍卫的牵制之下动弹不得。脑中开始变得混乱,屈辱开始上升,没过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尊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慕容冲才从近乎幻觉的狂乱之中回过神来。他慢慢地抬起眼,终于对上了苻坚的目光。而对方眼里,却只是一派胜利者的微笑。

这就是他苻坚想要的结果罢。他知道,对自己而言,身为燕国皇族的骄傲,是比命更重要的东西。所以他践踏,他毁灭,他轻而易举地就足以让自己身败名裂。

慕容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忽然冷笑一声。然后他猝不及防地挣脱了侍卫的束缚,使出全力冲向殿前的立柱。

彼时心头只有一念:苻坚,我宁肯死,也不会带着这屈辱苟且而生。

……

只可惜,世事终究是愿违者居多。自己终究还是有再度醒来的这一刻。慕容冲从回忆里抽出思绪,看着铜镜里自己额角上渗血的白纱,忽然伸手,一把扯了下来。

血还未全然止住,殷红的色泽顺着额角缓缓流下,经过眼角经过脸颊,一点一点地染红了半边面容。

慕容冲目不转睛地看着,却丝毫感觉不到应有的痛楚。直到视线的一半也已被染成红色之后,他才缓缓低下头,在妆台上找到一根束冠的金笄,牢牢地握在手中。

笄的一端被打磨得很尖锐,就如同自己方才刺杀苻坚时用的簪子。慕容冲垂眼看了看,这才满意地笑了。

然后他突然使出全力,把那尖端朝自己心口刺去。

然而手腕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擒住,然后一个声音低沉道:“刚醒,便又想死了?”

慕容冲抬起眼,看着铜镜里面苻坚的脸,顿了顿,只是面不改色地轻笑一声,道:“望陛下成全。”

苻坚分明看清了他眼中一闪而过,却又很快被镇定掩去的惊惶,不由在心底暗笑。即便是此刻,他慕容冲也不愿在自己面前落于下乘。倒真是一只高傲的凤凰。

于是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倘若孤不允呢?”

慕容冲闻言,却突然松开了手。手中的笄笄掉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
“我不是陛下的对手,陛下不允,此刻我也只能听命。”他轻轻地从苻坚掌中抽出了手,平静道,“可是,陛下并不能时时刻刻如此,对么?”

“确是如此,你若一心求死,孤自然不能阻拦。”苻坚闻言却笑着点点头,转过身,却轻笑道,“可是孤今日告诉你,你入了这后宫,便是孤的人了。求死?这生死可不并在你的掌控之中了。”

然后他一挥手,方才侍候自己的使女便被几个侍卫押了上来。

“你们看护公子不利,要罚。”苻坚淡淡道,回头看着慕容冲,轻轻地做出了一个“杀”的手势。

刀光起落之间,伴随着惊惶的喊叫声,十几个人头齐齐滚落在地。血流如注,在空中划出腥膻的弧度,在地上落成一团团狼藉。

“她们是因你而死。”苻坚回身,淡淡道。

视线中原本一半的红色,此时此刻已经全然被再次覆上一层腥膻。慕容冲站起身,整个人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,可是他面对着苻坚的目光,却仍是笑道:“陛下,他们是你的宫人,你要杀便杀,与我有何干?”

“确实。”苻坚微微颔首,顿了顿却又道,“可是,那慕容宗室和鲜卑人氏,与你可有干系?”

慕容冲悄悄地攥紧了袖中的拳,却道:“陛下志在天下,怎会为了区区一个慕容冲,而在慕容宗室之间引起不必要的混乱?”

苻坚闻言,却是微微挑眉,笑道:“你所言确实不假,看来孤倒不能轻易要挟于你了。”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可是,你的皇姐,清河公主又如何?”

慕容冲一怔,此番却只是沉默。

他决不能让自己在苻坚面前显露出分毫的弱势,所以沉默是他此刻唯一的办法。可是他却不知,自己神色间分毫的变化,却已早已落入那人的眼中。

“慕容冲,你想必不愿因为自己,而连累到清河公主罢。”于是他得意地笑了笑,言语之中却渐渐多了几分森然,“她同你一样身处这禁宫之中,可是孤会如何待她,却大抵……要取决于你了。她与你本是手足,你若死了,孤便让她去泉下同你陪葬。”

慕容冲死死地攥住了袖口,却仍只能沉默。此时此刻,他才算是认识到面前这人的强大。与国无关,与战无关,而是他已然将自己看得太透。自己的软肋,早已轻易地被他握在手中。

这才是真正的强大。

可是沉默却绝不是应对这种强大的对策,慕容冲极力掩藏着胸中之意,却已感到自己的掌心开始渗出汗来。而这个时候,对方似乎也已经等待了足够的时间。

苻坚见他如此,突然笑了笑,然后上前一步,用力抬起了慕容冲的下颚。

其力道之大,透着不容忤逆的王者之气。慕容冲一痛,随着那动作仰起脸来,却不愿在目光里表露出任何怯懦。

可是对方却似乎并没有针锋相对的意思,定定地看着自己,眼睛里逐渐泛出笑意。片刻之后突然松手,留下一句话,便转身拂袖而去。

“孤明夜来此。慕容冲,你知道该当如何罢。”

声音伴随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门边后,慕容冲整个人突然脱力般开始下坠。伸出双手死死地撑住妆台,而遍及周身的颤抖却无法抑制。连带着状态上的什物一齐抖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
一拳重重地捶向妆台,巨响之下,手却已感觉不到疼痛。

2、第二章 深宫禁脔 …

慕容冲蜷曲着身子坐在床脚,脑中一片凌乱。

他费尽了一整天的时日,去思索自己应该如何才好。可是,苻坚离去前最后的话,却如盘旋在头顶的阴霾,沉沉地压迫在自己周身,挥之不去。那话中所指的之意,如此分明,而慕容冲不愿去细想,哪怕明知这一切终究是不可避退的。

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已处在绝境之中。生死不能,进退无路。在过去的人生中,从没有哪一刻,让他如此地痛恨自己的无能和渺小,痛恨自己的一切,居然如此轻易地被玩弄于一人的鼓掌之中。

使女的低唤打断了思绪。慕容冲恍惚地抬起头,才突然发现,天色已然薄暮。

“公子,请更衣。”一叠袍服伸到自己面前。

松开手,才意识到五指紧攥得太久,已经有些麻木。慕容冲看着面前使女全然陌生的面容,又垂眼看了看那华美的袍服,眼中的茫然忽地就聚敛成凌厉的一点。

冷笑一声,愤怒地挥手将其打翻在地。

袍服轻易散落开来,胡乱地垂在床边,其上绣着的,俨然是一副凤凰图纹。绣工精美,色泽艳丽,而看在眼里,却分明是一种刺眼的羞辱。

和其他嫔妃一样,盛装打扮,迎君一顾?慕容冲摇摇头,自嘲地笑了出来。然后他忽然冲过去,抓起那袍服奋力地撕扯。

使女见状大惊,急忙冲上来阻拦。慕容冲全然不顾,一把推开她,只顾使出全力去毁掉这荒谬而耻辱的象征。

“公子!公子!万万不可啊!”这时候,其余使女也纷纷冲了进来,齐齐跪在了慕容冲面前,带着哭腔喊道,“大王吩咐了,若公子不肯更衣,奴婢们……奴婢们……”

慕容冲撕扯袍服的手忽然顿住,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那些和自己年龄相仿,却满脸泪痕女子们,忽地就想起昨日那十人在自己面前血溅三尺的情景。

许久之后,他再度用力,将那上好的质地不料用力地握在掌心。

“苻坚要杀你们,与我何干?”抬眼看着面前的人,慢慢地露出微笑,“再者,昨日情形虽你们未曾亲见,我却……已看了个够。”顿了顿,由是一声冷笑,“只恨那刀无法落在我颈项上,多看几次又有何妨?”

话音落下,门边已经响起一人的声音:“数人因你而丧命,你却这般无动于衷。好一只冷血的凤凰!”

使女闻言,大惊失色,纷纷转身朝门边跪下。

慕容冲分明听见了那人声音中的戏谑,心头当即便是一紧,然而面上却并不表露分毫,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,冷眼望向门边。

苻坚一身宽袍徐徐踱入,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瑟缩的使女,又把目光挪向床边一身素袍,丝发散乱的人。顿了顿,却只是朝使女们轻轻挥了挥手。

使女们会意仓皇离去。待到门被轻轻掩上的时候,苻坚看着慕容冲的眼中才慢慢地浮现出一丝笑意。

慢慢地举步走向他,笑道:“慕容冲,这便是你今夜迎接孤的方式?”

慕容冲定定地和他对视,依旧沉默不已,可是抓住袍服的手却已经止不住地开始颤抖。他是决不容许让自己在苻坚面前表露出任何畏惧之色的,可是在心底却又无法否认,凭自己此刻的力量,是无法战胜面前这人的。

苻坚淡淡地将他极力掩饰的仓皇收入眼底。不知为何,他自视为人宽厚,可偏偏对着面前这人,心内便能生出数不清的刻薄和恶毒。不知为何,这人明明只是个孩子,却能让自己产生征服的欲望和冲动。

如是想着,他走上前,伸手轻抚上他的侧脸。而后者却如同受惊的鹿一般,立刻挥手打开他,仓皇地退至一旁,方才伪装起来的强硬已是荡然无存。

显然,他很明白自己想要做事。立在床边,苻坚颇有意味地笑了笑,然后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。

袍服褪下,中衣褪下,徐徐抛落在地。苻坚赏玩般地看着面前人不断变化着的神色,却分明将动作放的更加缓慢。

慕容冲蜷缩在床脚退无可退的地方,周身的颤抖和严重的惊恐已经分外明显。而自己赏赐的袍服被胡乱地挟裹在他身上,其上绝美的凤凰图腾时隐时现,竟是别有一番风味。

不由自主地挑起嘴角笑了。苻坚并不暴虐,可是此时此刻,看着面前的人无可抑制地对自己表露出的恐惧,他忽然发现,自己心内竟是意外地畅然。

身为王者,他需要绝对的臣服,同样却也需要足以将他的血性尽数挑起的细微反抗。弱者放抗,最后被强者牢牢的掌控于鼓掌之中,这种追逐,当即的乱世之中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着。于弱者是生存,但于强者,却只是游戏。

此时此刻,也是一样。

苻坚垂眼,看着面前的人。即便此刻正如小兽一般胡乱地朝自己挥舞着利爪,看似凌厉,但实则自己一伸手,轻易地便足以折断他的利器,让他除了呻吟,别无他法。

如是想着,心内征服的冲动愈见明显。苻坚随手舒缓了衣襟,举步走了过去,前倾着身子,俯身单腿跪在床边。

慕容冲目不转睛地看着苻坚整个人陡然逼近,逐渐在自己周身笼罩了一层阴影。他无法想象之后会发生的事,却又不由自主地恐惧不已。

恐惧。极端的恐惧如黑雾一般笼罩在周身,伸出触角缠住他的四肢,死死地往下拖拽。想要挣扎,却根本无济于事。

从没有什么,让他如此时一般地恐惧着。这是他不愿承认,从未触及,却又无法否认的恐惧。而这一切,源自面前这个名字,这双看着自己的眼,这张带笑的脸,这双伸向自己的手……

“轰”的一声,慕容冲只觉脑中霎然一片空白。他忽地腾身而起,连滚带爬地逃开床边,逃开那人的五指,朝门边奔去。

可是此时的他,却绝不是苻坚的对手。还未跑出几步,人已经被对方揪住衣领,整个地提了起来。

“这里是孤的地方,你逃到哪里,都是孤的人。”苻坚淡淡一笑,稍一用力,便已把手中的人重新摔回了床上。

而床上的人却仍旧惊惶不已,几乎是神智时常一般,只顾奋力地往床下爬。混乱己极,更是挥手在苻坚的脖颈上抓了一条血痕。

苻坚伸手轻轻地抹了抹伤口,看见掌心的点点殷红,他的耐心终于被耗尽。贵为一国之主,过去在床笫之事上,后宫妃嫔逢迎不及,何曾有半点忤逆?这慕容冲初次顽抗对他而言虽说也颇有兴味,可是玩弄猎物的捕食者也终归是有耐性。若过了火候,扫了满心的兴意,这场捕猎可就会变得无趣了。

苻坚一皱眉,忽然伸出手,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慕容冲的头发,重重地撞向床柱。

慕容冲原本还在神智迷乱地挣扎,忽然地迎头一击,让他整个人脑中顷刻一片空白,原本的挣扎顿时断了线。苻坚松了手,他也就目光涣散地倒在床上。

苻坚把他双手举过头顶,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根衣带紧紧缚住,另一头绑在床头。看着身下的人失去了所有的放抗,以一种全无防备的姿态呈现在自己面前时,苻坚这才满意地笑了笑。然后他俯身上前,跪坐在慕容冲身上,一把扯开了他的衣襟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他并不喜欢将到手的猎物立刻食用,而是先带着兴致好好的赏玩一番。

“慕容冲,你要知道,”五指略带挑逗地在对方脖颈和发丝间流连,此时开口的声音,也已带上几分蛊惑的色彩,“既是入了孤的后宫,这该来的,总是躲不掉的。”

而身下的人丝发凌乱,满面泪痕,早已无法做出回答。额角的旧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裂开,殷红的血迹顺着面上的轮廓流入发丝之中,在衣衫,在床头染上几分凄艳的色泽。

然而此刻,这无疑已成为最为有效的催-情剂。苻坚不曾有过龙阳之好,而此刻却发现在这无声的凝视之下,自已内心的悸动竟忽地又强烈了几分。

这便是倾国倾城第一人么。他玩味地笑笑,随即俯下-身,开始了自己身为捕食者的掠夺。

亲吻从额角开始,沿着腥膻遍及的轨迹,到眼角,到侧脸,到耳根,到脖颈,到颈窝,到锁骨,到胸口……蜿蜒而下,最初蜻蜓点水般的轻啜,染上了浓重的欲望色泽,最后成了近乎疯狂的啃咬。所经之处,无不在那苍白的皮肤上开出串串殷红的花来。

痛。

从未有过的痛楚,让慕容冲整个人已经陷入恍惚。可是这来自身心最深的知觉,却是分外清晰。恍然中他强迫着自己挣扎,可是整个人却如同深陷沼泽一般,越挣扎,陷得越深,越挣扎,越无法自拔。

不……不……

内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喊叫,刺激着他周身的每一个神经,迫使他挥动着四肢去反抗,反抗着不容忤逆却又痛彻心扉的屈辱。

几乎失去意识的挣扎之中,他在苻坚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。后者兴意被忽地打断,暴怒之际,抓住他的头发往床柱上又是狠狠地一撞。

慕容冲呻吟了一声,终于彻底委顿下来,任由对方压在自己上面,以最粗暴的方式无休无止地狠狠冲撞着。身下撕裂般的痛楚,让他恨不能就此死去。遍及周身的亵玩和抚弄,让他厌恶到浑身颤抖。

这原本是他宁死,也不愿面对的。可是此时此刻,一切却根本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。

自打入宫以来,也许早已没有什么,是自己能够左右的了。

思绪在不断摇晃的视线中愈发恍然地肆意飘散,直到身下又一次深重的冲撞,把一切痛楚一切耻辱,都深深地烙印在身心之中。

疼痛刺激着理智的清醒,理智却在重复着的疼痛中变得模糊。慕容冲慢慢地闭上眼,擒在眼中太久的一滴泪,终于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。

疼痛。依旧是疼痛。

疼痛贯穿了所有的知觉,却又不知它究竟来自何处。慕容冲缓缓睁开眼,视线终于一点一点变得清晰。

天还未明,隔着窗纸透着灰暗的微光。他支起身子,挣扎着坐起身。然而下-身立即牵连起一阵撕裂般的疼痛,让他忽地低下头,整个人随即狠狠一抖。

床上狼藉一片,暗红的血混杂着白浊液体,以一种肆意的姿态在自己身下散布开来。从被单上蔓延到自己周身,和遍及全身的青紫痕迹凌乱地交错着。

红青的色泽,让昨夜所经历的种种屈辱顷刻就浮上心头。慕容冲颤抖着拉起被单,把自己胡乱地裹起来,仿佛如此,那些痕迹便不曾存在一般。然而,即便蜷曲起来,把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膀之中,那些疼痛却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自己的记忆之中。

然而身子稍稍一动,便隐约感到有股热流从身下缓缓流出。慕容冲整个人霎然呆住,他扭过头,看着一旁陷入沉睡的苻坚,忽地开始不住地颤抖。

这个人……便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
恨意突然没过一切理智。毫无征兆地,慕容冲一跃而起,骑坐在那人身上,伸手想要掐住他的脖子。可是五指终究太过颤抖,还未曾触及对方,便被一把擒住了手腕。

苻坚并未真正睡去,此刻早有防备。翻了个身,轻易地就把对方重新压回身下。

“想杀孤?慕容冲,你还没那个本事。”伸手握住对方的下颚,笑里不自觉地便多了几分轻佻。垂眼目光扫过他红痕遍布身体,倒觉得更添了分别样的妩媚,便轻笑道,“还有气力,莫非还想陪孤一回?”

哪怕仍旧不屈地盯着对方,但慕容冲闻言之后,整个人却已是狠狠地颤抖起来。然而一切都已是徒劳,当对方扣住自己的手腕再度倾身而下的时候,他能做的,只有绝望地闭了眼。

3、第三章 水深火热 …

清河公主获准探望慕容冲,已经是当日下午了。

前日堂上的一幕她曾亲眼目睹亲自经历,即便心知自己已沦为政治的牺牲品,而她逆来顺受的性子却不敢有太多怨言。况且,入宫这几日,苻坚虽还未曾来自己这里过夜,但衣食什物上待自己却不薄。而她自身不过弱女子一名,如此,有怎敢再奢望更多。

可是让她放心不下的,却是慕容冲。清河深知,对自己那个素来心高气傲的弟弟而言,在宗亲众目睽睽之下,被列为禁脔,这是何等毁灭性的辱没。更何况,听闻陛下昨夜更是在他那里过了夜……

过去在燕国时,慕容族人为了权力无不是勾心斗角,明争暗斗,唯有她和慕容冲,兴许是都还年幼,未曾过多地卷入权力纷争,由是格外相亲。故清河从昨夜起便是惴惴不安,分外挂心,一早便求见苻坚,请求见慕容冲一面。

而苻坚忙于国事,直到下午才抽空准了她的请求。

清河心下感激,便径直往慕容冲所在的御凤宫而去,路上暗中思量着,该如何劝慰才好。

然而,等走近房间之后,她才惊讶地发现,一切的劝慰早已是徒劳。

室内药香音绕,慕容冲仰面躺在床上,额角绑着的绷带已渗出点点血红。除却两颊因为高烧而微微泛红,整个面色如同纸一般苍白。几名使女侍候在一旁,时不时为他拭去额上的汗水。

沉默地站在门边远远看着,清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不敢相信,不过数日不见而已,自己原本生龙活虎的弟弟,便已然变成这般模样。

脑中浮现出苻坚的面容。那人平日里神色淡淡的,不经意地透着一股睥睨的傲然,举手投足间却也是一派英雄气概。可是……清河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慕容冲,却始终无法将此情此景和那人联系在一起。

思量无果,她终只能强压下内心纷乱的思绪,举步缓缓走入室内。

室内的使女见了她,立刻纷纷请安。清河示意她们起身,目光却一直定定地落在慕容冲面上。半晌之后,终于犹豫着开口:“公子……何至于如此?”

而使女闻言,却只是垂眼沉默。

清河的心缓缓地沉了沉:即便不愿相信,但答案已然明了。她默然了片刻,终是重新开口问道:“药可曾用过?”

“已然用过。”一名使女欠身回道,“下一次用药乃是一个时辰之后。”

清河点点头,随即对她们一拂衣袖道:“你们先退下候着罢。”

使女退出之后,清河缓缓地在慕容冲床边坐下,颤抖着伸出手,轻抚上他全无血色的面容。忽然想到,慕容氏族遭此灭国之祸,虽并不至王族灭种,而宗室中人入这长安之后,却在苻坚的任命之下,各自四散去了不同地方。自己还能与之能相依为命的,却也只有这个弟弟了。

可是,在此禁宫之中的如此重逢,又岂非是一种莫大的讽刺?自己血气方刚的弟弟,没能得到一官半职,却是同自己一样沦为这深宫禁脔,念及此,清河的心中不由得又腾起一阵隐痛。

她伸出手,去试探慕容冲的体温。然而指尖刚触碰到前额,后者一个战栗,却是忽地地睁开眼。见是自己,眼中的惊恐才忽地转为平和,随即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,恍然地唤了声“皇姐”。然而开口气若游丝,声音更是嘶哑不堪。

“燕国已覆,如何还有‘皇姐’之说?”清河闻言默然片刻,才黯然摇首道,“日后不妨姐弟相称便是。”

这话听在慕容冲耳中,却仿佛是一种不善的暗示。提醒着自己,自己早已不在燕国,一切早已不似当初。那些因为昏迷而被短暂遗忘的记忆,又再一次复苏过来。他摇摇头,痛苦地将头偏向里内,再度闭上了眼。

清河原本还想说些宽慰之辞,见他如此便也只是沉默。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弟弟此刻的境遇,不由得掉下泪来。

“苻坚……待你如何?”半晌之后,慕容冲却忽然开口。只是脸仍旧向着里内,并不回头。

清河闻言匆匆拭了拭泪,答道:“陛下待我不薄,冲儿无需为我忧心。”一句“倒是你可要保重才是”停在唇边,却迟迟无法说出口。

而慕容冲却似早已料到她心中所想一般,低低道了句“我亦无妨,姐姐无需挂碍”之后却只是长久的沉默。清河在一旁看着他许久,却究竟再不知如何开口。待到再度轻唤他时,却发现慕容冲已然沉沉睡去。

清河探身,再一试额前,却已是烫得怵人。

仓皇之下,清河将御凤宫内的所有宫人悉数唤入。宫人一阵忙乱地侍候慕容冲用药,又为他换上了新的里衣。清河忧心地守在一旁,直至二更天时,才不得不离去。

慕容冲这一昏迷,便是数日。

他尚还年幼,那初次且如掠夺一般的情事,对他而言有如一场梦魇,牢牢地笼罩在头顶。那些点滴在身心之上,都留下了太过深重的痕迹,以至于无论是梦是醒,都全然挥之不去。

梦中破碎地浮现出许多画面,有真有假,有虚有实。恍然间,他时而处在故国,在众人的赞誉之中不可一世,然而画面一转,一切灰飞烟灭。直到一张脸忽然出现在眼前时,便是梦的终结。那张脸神色平静,却透着一股威迫之气。他一点一点地朝自己逼近,始料不及地挑嘴一笑,然后抓起自己的衣襟,狠狠撕裂……

不!

慕容冲想要呼叫,不知为何却发不出声音。挣扎间,他惊惶地睁开眼,才发现这原是一场梦。

然而即便如此,整个人却依旧止不住颤抖,泪水混杂着额上的汗水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面颊。

许多次的,他都是在这样的梦中仓皇醒来,然后在失去意识中睡去。然而这一次,他一闭上眼,那张脸却依旧留在脑海里。

慕容冲死死地抓住身侧的被单,想要拼命止住周身的颤抖,然而手足间使不出力来,泪水却是不争气地不住下落。

他立刻伸手胡乱地擦拭,并憎恨着自己的懦弱和无能。这原本是他决不愿承认的事,而此刻却不得不以此种方式去面对。

自嘲地笑了一声,慕容冲挣扎着起身下了床。然而腿脚方一落地,整个人就栽下床去。多日的高烧未退,让他此刻已是周身无力。慕容冲咬咬牙,强忍着后-庭处撕裂般的痛楚,慢慢站起身来。

推开门,步入院中。

其时正值隆冬腊月,院中清静无人。唯有梧桐遍布,黄叶如云。阶前月华如水,流动在足下,更添几分凄清萧索。

慕容冲一身素白的里衣,迎着穿堂的夜风立在石阶之上。寒风吹打在身上,那种如刀割般疼痛让人霎然清醒了几分,却在周身带来一种莫名的畅快之感。

只因这些,对他而言早已算不上痛楚。

许久之后,慕容冲缓缓举步,行至院中梧桐树下。仰首而观,忽地便想起古人“凤凰非梧桐不栖”的传说来。自嘲地笑了笑,自己虽为凤凰,然栖身此处,却着实是身不由己。如此想来,倒着实讽刺不已。

走近一根垂下的枝叶,轻轻握住了其上的一枚枯叶。然而方伸出手,袖中的手腕便露出半截。其上青紫的缚痕凌乱交错着,色泽依旧如初。

慕容冲整个人猛一颤抖,忽地用力,将那枯叶连带着瘦枝一并扯下。那梧桐入冬之后,其叶早已枯黄,悬在枝头本就摇摇欲坠,在这力道之下尽数坠落。

叶坠如雨,纷扬而落。素衣广袖,长身而立。这原应是一副极美的画面,然而树下的人却没有分毫的兴致,神色沉凝地抛去手中已近粉末的残叶,转身便拂袖而去。

次日,又是高烧不止。

然而并无人知晓慕容冲病情恶化,实则是深夜受寒所致。御凤宫的使女们见状只能忧虑不已,却也不知如何是好。

而苻坚自打吞并燕国之后,便一直忙于善后之事。这些日子,他接到留在王猛来自邺城的书信,信中对燕国国内的近况做了简要的交代,苻坚一向信任王猛,见其信中所言一切安好,便也放下心来。

回想起当年,自己领兵造反,推翻残暴的皇兄苻生自立为王之后,他在丞相王猛的辅佐之下,开疆拓土,立威四方。在灭掉心腹大患的燕国之后,才终成今日盘踞江北的大秦帝国。

虽然这离自己君临天下的志向还相去甚远,却也知王猛所言不假:秦灭慕容,四方生畏,暂不会前来骚扰。故当务之急,应是修养生息,保民生安康。积蓄国力,待日后荡平天下。

放下奏折,苻坚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略闲下来,便忽地想起那御凤宫中的人来。

御凤宫,这宫名乃是自己亲自所取,其中之意想必那人已是再清楚不过。念及那人的眉目深情,那夜百般抗拒之态,苻坚面上不由一笑,便决意去那御凤宫看看。

然而步入宫中,才发现慕容冲竟仍是昏迷在床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苻坚立在床盘,不由皱眉问道。

使女们垂首跪作一排,为首的一个颤声道:“回陛下,公子的病前日还稍有好转,不知为何,今日一早反是忽然加重了几分。”

苻坚不动声色地垂着眼,看了看被衾一侧露出的腕子。肤色雪白,更衬得其上青紫的缚痕分外鲜明。

“罢了。”顿了顿,他慢慢道,“你们先退下罢。”

使女们应声退出。苻坚缓缓举步,行至床畔坐下,低头看着床上仰卧着的人。

双眼紧闭,长睫微垂。丝发如墨,更衬面色的苍白。目光下移,脖颈后颈处的青红痕迹,便隐约可见。

分明的一副病弱之态,却因此莫名平添了些许风情。

苻坚轻轻地挑起嘴角,却忽然伸手,抚上了那如画的眉目。

对方不能自已地一个战栗,身子跟着瑟缩了几分,却是立即睁开了眼。

苻坚却并不意外地笑了笑,自知慕容冲的伎俩,在自己面前终究是如此稚嫩。便仍是伸出手去,随意地握住了他的下颚。那下颚小巧精致,分毫不亚于他深宫中的任何一个妃嫔。苻坚赏玩般地看了看,才漫不经心道:“这装病的伎俩,可并不高明。”

慕容冲虽因那夜而对苻坚心存芥蒂,然而真正相与面对之时,却也绝不示弱。自知对苻坚的反抗没有分毫意义,故此刻他只是维持着二人之间的动作,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。

“病可好些?”苻坚见状,却仍是轻笑,“看来孤那一夜销魂,倒是让你平添了不少活罪。”

话中的调笑之意分外明显,然而慕容冲却没有任何语言来应答。实则这看似凌厉的应对方式,却究竟只是一种拙劣的伪装,因为于他自身,却根本不知如何是好。

只是在苻坚看来,这慕容冲比他所想象的,倒要倔强许多。他自视强者,爱的便是这不易屈服之人。越反抗,越让他有侵略的欲望,所以这慕容冲眼里的每一分神情,看在他眼中却好似一种挑逗。

所以苻坚也不再顾及什么,忽地掀开被衾,便倾身而上。

这些日子因了国事的缘故,对床笫之事一时不曾太过挂心。此时此刻俯视着身下的人,苻坚倒觉得那些积蓄已久的情-欲,倒似是瞬间便在胸中燃烧起来。

慕容冲对眼前之事始料未及,一时间脑中空白,唯有胡乱挣扎。然而他本就大病未愈,手足间的力道根本不值一提。很快便被扯开中衣,将他整个人侧身翻过来,便就着那退至肩头的破碎衣料,胡乱地把他的臂膀缠在身后。

手臂动弹不得,慕容冲蜷曲着身子,却仍是不住地挣扎。直到感觉到身后一个火热的身体贴了上来,整个人才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
那夜的回忆和此刻真实开始纷乱地交织,充斥在脑海中几乎要让人崩溃。慕容冲奋力地蜷缩着身子,仿佛如此便能躲避开所有。然而身后的人却毫不顾及,愈发紧密地逼近,亲吻和抚摸,以一种近乎蹂躏的方式在周身凌乱而粗暴地四散开来。

待到整个人被翻过身,仰面面对着上面的人时,慕容冲才忽然从梦魇中惊醒一般,奋力地哭号挣扎。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来自身下的肆虐,还记得那撕裂的痛楚和被侵-犯到极致的痛楚。

那些都足以撩起他内心深处最深沉的恐惧。仿佛眼看着一块未曾愈合的伤疤,即将被刀剑刺得再度鲜血淋淋。

可是哭号在此时的苻坚面前没有分毫意义。慕容冲心底最恐惧的,终究还是以更疯狂更肆意的方式,重演在了自己身上。

这一次,他是真真切切地觉得,自己几乎要被身上的人揉碎撕裂,直至粉身碎骨。

“放过我……放过……我……”他忽然丧失了所有的抵抗,涕泪横流间只是不住地重复着这句话,声如呜咽。

这种乞求般的姿态,原是他最为憎恶的。可是此刻,在几乎失去理智之后,这种乞求,却是被逼入绝境之后的唯一挣扎。

听到声音,苻坚从对方的脖颈中抬起头来,凝视面前几乎崩溃的人。然而片刻之后,他却微笑了起来,从后面牢牢扯住对方的丝发,然后俯身,重重地吻了下去。

4、第四章 其心若何 …

御医赶到的御凤宫的时候,被眼前所见吓得心头一惊。

然而苻坚正神色平静地负手站在一旁,故御医不敢有所表露,匆匆问安之后,便弓身坐到床边。

床上一动不动地俯卧着一人,面容大半陷入被衾之中,气息微弱,似已陷入昏迷。雪白而赤-裸的身躯上,胡乱地缠着被单和半褪下的里衣,却仍可见其上一派侵略过后的青红惨状。

纵然凌乱地丝发遮住了面容,却也可以想见,便是前日陛下收入宫中那倾国倾城的人。御医一面用白纱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净每一道伤口,血迹褪去之后,遍布周身的抓痕和咬痕,却让人愈发觉得怵目惊心。

然而随着目光下移,才发觉方才所见不过冰山一角。

白浊液体的混杂着血,顺着后-庭处缓缓淌出,顺着腿根蔓延下来,在身下的床铺上晕染出大片刺目的红。

看着这一片狼藉,御医的手开始有些颤抖,几乎一时不知如何下手。犹豫了片刻,才重新取出一块新的白纱,蘸了清水,轻手轻脚地擦拭起来。

苻坚一直面不改色地站在身后,静静地看着。实则今日清醒之时,他亦为眼前所见微微震惊了几分。他不曾记得自己昨夜为何如此疯狂,唯一残余的记忆,便是身下那人啜泣般的哀求,让他所有的欲望,在一瞬间达到顶点。

他忽然意识到,肌肤相亲之时,慕容冲反抗也好,逃避也罢……无论何种反应,甚至是哀求和哭号,对自己都是一种莫大的催-情和诱惑。

这种人,便是所谓的“天生尤物”么。至少,对自己而言,确是如此。

苻坚沉吟片刻,不由得挑唇一笑。直到御医起身对自己行了个礼,他才收回思绪,定了定神道:“如何?”

御医心下感慨,那床上的人虽当真如传言一般足有倾国之色,可是后-庭处旧伤未愈,又遭此挞伐,只是想想,便觉得心有余悸。然而他不便直言劝谏苻坚减少房-事,便只拱手道:“回陛下,药已用过。不过观此情形……恐怕需得修养月余。”

苻坚闻言不动声色,只是淡淡颔首。略微吩咐了数语,便转身离去了。

是夜,留宿清河公主宫中。

慕容冲于三日后醒来,十日之后,方能自由进食。

第十日,苻坚派宫人送来不少赏赐,绫罗绸缎,玉盘珍羞一应俱全,包括前日那被慕容冲撕碎的凤凰袍服,也重新缝制了一条新的,整齐地摆在玉盘之中。

慕容冲倚坐在床头,垂眼看了看,面无表情地轻笑了一声,只挥手吩咐下人尽数收入柜中。

一旁的清河公主,见他语罢之后便一直沉默,暗自叹了叹,轻轻地唤了一声“冲儿”。

慕容冲闻声抬眼,目光里神色黯然。很快,他又垂下眼木然地看着面前的被衾,顿了顿,挑起嘴角,解嘲般轻道:“姐姐你说,我这一生一世,莫非都将如此下去?”

清河闻言一愣,虽明白慕容冲心中所想,却也只能心中黯然。她自己对命数向来是惯于顺从的,可是她这个弟弟,却必然不是如此。毕竟做这深宫禁脔,绝非任何一个男子的心中所愿。而且这条路,从此处向远而观,更是漫长到不可企及。

或许,正如他所言,也许终老此身,便只能在这高墙之内。

念及此,清河强作笑容,低低应道:“冲儿,你心中苦楚,我自然明白。只是……”

“姐姐,你无须安慰我,一切我已然明白。”慕容冲却忽然又抢道,搭在腿上的手慢慢地扣紧被衾,缓缓道,“世事惟愿,既知无法躲避,便不如……不如就这般认了。”

清河闻言,虽然心酸讶异,却也心知别无他法,便只能强笑道:“冲儿,你能作此念想,自然最好。若早如此……”目光扫过他手腕上的青紫瘀痕,轻叹道,“早如此……也不至于受这些苦了……”

慕容冲淡淡颔首,亦是浅笑道:“……故姐姐亦无需再这般挂念于我。”

清河颔首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同慕容冲相聊数语之后,方才起身离去。

门被轻轻掩上之后,慕容冲慢慢地松开了攥紧被衾的五指。弓起身子,双手抱住腿,将自己在床角紧紧地退缩成一团。

低头,把下颚搭在膝盖上,目光直直地落在被衾的褶皱处。五指深陷进覆在身上的被衾,进一步用力,几乎要深陷进腿上的皮肉之中。然而那种尖利的痛,却让他痛得只想大笑。

随后,他伸出左臂,撩开衣袖,伸手一点一点地抚上那凌乱的痕迹。数日之后,那痕迹在周身虽淡去了几分,可是在心头……

慕容冲忽然猛一用力,五指死死地扣住了左腕。力道之大,让他整个人都不由颤抖起来。

然而下一刻,他却始料不及地放声大笑起来。

倘若所谓的骄傲,早已别无意义,那么纵然弃之,又有何妨?

倘若所谓的屈辱,早已无法规避,那么抗拒与否,又有何意?

也许清河说的对,早知如此,又何必凭空受些皮肉之苦?

忽然收起笑意,死死地盯住腕上的於痕。

只是慕容冲,你当真会让这一切,就这般轻易地被抹去?还是,让它们就此压在心底,让你时时刻刻地记得,记得那最深重的屈辱,究竟是何种滋味。

并且,不如就此享受一番罢。

*****

苻坚踏入卧房,意外地发现里面空无一人。

心下略略算了算,慕容冲距离那日受伤已足有月余,想必已然能够下床走动了。如是想着,苻坚转身踏出门槛,朝后院走去。

方踏入院门,便见一人远远地立在梧桐树下。

梧叶稀疏,零落枝头。树下的人背身而立,也是披散着丝发,一身素袍在风中凌乱翻飞。

苻坚心头微微一动,不由举步上前,从身后揽住了对方。

突如其来的温度和束缚,虽是难得的温和,却让慕容冲整个人忽然紧了紧。然而他并没有做出任何挣扎,只是任由对方将唇埋入自己脖颈,有意无意地亲吻,甚至连望向远方的目光,都未曾移动分毫。

意识到慕容冲意外平和的反应,苻坚心下起初有些讶异,但随即挑嘴微笑起来。然后他忽然一俯身,便把面前的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
慕容冲年幼清瘦,身形较之自己娇小太多,苻坚轻而易举地将人抱在怀里,垂眼扫过他的眉目,然后转身朝卧房走去。

慕容冲心下一沉,闭了眼,心知一场漫长的煎熬,许是又要来了。

卧房里本有使女在整理床铺,忽见两人如此走了进来,惊吓得立即跪下请安,得了准许便一刻也不停留地匆匆离去。

房间空无一人之后,苻坚转眼看着慕容冲,面上的笑意立刻明显了许多。他几步走到床边,一把便将人摔了上去。

“慕容冲,经过这月余的休养,有些事,想必你已然想明白了罢?”苻坚面上带着三分笑意,伸手徐徐解开自己的袍服。

慕容冲抬眼看着他的每一分动作,目不转睛,但神色却已远没有曾经的凌厉之气。许久之后,他垂下眼,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
本想再说什么,然而苻坚却依然倾身而上。一只手胡乱地扯弄着衣襟,一只手从背后伸进里衣之中,半托半抱着,将他搂在怀中肆意地亲吻。

慕容冲闭了眼,行尸走肉一般地任对方施为。心中明白,这样的漫长的隐忍,日后许是无穷无尽的。

他努力地想让自己尽可能的平息和习惯,然而对方的情-欲总是来的太过肆意和汹涌,慕容冲死死地紧闭了眼,只觉得整个身心在长久的痛苦之中,似乎早已麻木到根本不再属于自己。

然而被侵入的那一刻,无论已经经历了多少次,却总是痛苦到足以让自己浑身战栗。原本已下沉到失去知觉的身心,始料不及地被逼迫到一个顶点。周身所有的感官在一瞬间敏锐地让自己崩溃,痛被千倍万倍地放大,让自己不得不突然清醒过来,去一一面对。

痛充斥了所有的知觉,以至于他根本无心顾及,此刻自己正是以一个屈辱的姿态伏跪着,随着对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摆动。

慕容冲把头抵在被衾之间,双手死死地扣紧床铺之中,身子却仍是止不住地颤抖。源自后-身的每一下冲击都是折磨,都是刻骨铭心的折磨。

他不动声色地隐忍着,只觉得一滴水从面上悄然滑落,却究竟不知是汗水,还是泪水。

紧紧地咬着牙,末了,却是不着痕迹地笑了。

*****

半个时辰之后,苻坚站在床头,以同样缓慢地姿态,徐徐穿上自己的袍服。

慕容冲今日虽不迎合却也不再反抗的反应,让他意外之余,也十分满意。毕竟之前的欢爱虽然刺激,但若此次如此,都弄得有如大战一般,对他而言也着实太费心力。

与此同时,苻坚也不得不承认,自己面对着慕容冲时,心内的欲望似是要比平日强烈几分。便只是站在他面前,胸中便会涌起一股热流,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将他好好蹂-躏一番。用尽全力将他撕碎揉烂,然后深深地嵌进自己的身体。

这种冲动奇妙,却也前所未有。

又或许这本就是天性使然。人这种动物,见了这天生的尤物,便要狠心破坏,便要据为己有,也是常理。

想到此处,苻坚不由得笑了笑,心道既是如此,慕容冲此刻学会了顺从,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。对自己,屈服是唯一的选择,这个道理,他早该明白。

念及此,苻坚不由得又笑了笑。然后他伸出手,最后理了理衣襟,对床上的人简短地道了句“孤改日再来”,便转身离去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随意地掩上。慕容冲浑身赤-裸地俯卧着,未动分毫。一条手臂从床沿长长地垂下,肤色雪白却遍布凌乱的痕迹。

许久之后,他忽然轻笑一声。收回手臂,慢慢地支起身子,忍着后身撕裂的疼痛,艰难地坐了起来。

苻坚的欲望对他而言是一种太过强烈的逼迫和需索,已然超过他所能承受的极限。即便此刻他在心中对此已经极力地淡然处之,然而这留在身体上的伤痛,却是不能消减分毫的。

也不顾被衾上的污浊,便随手扯过,草草裹在身上。慢慢仰面靠在床头,身心之上的双重疲惫忽然齐齐袭来,沉重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。

然而他却强打着精神,唤来使女替他打洗澡水。

三炷香的功夫,使女们将木桶抬了进来,又分了许多次,将烧好的热水一桶一桶地倒了进去,然后退身告辞。

慕容冲强忍着疼痛和疲惫,站起身,赤-身-裸-体地走到木桶边。垂眼看了看其内微微腾起的热气,顿了顿,抬腿跨了进去。

异常平静地擦拭着自己的身子,只觉得温热的水温涌动在周身,将疲惫变得更加明显。然而他不能就此睡去,他还需要赶紧将自己清理一番,将那些遍及周身的痕迹,尽可能地抹去几分。

命数对他已然这般毫不留情,他若再不好好珍视自己,只怕终有一日,会当真崩溃罢。

然后,在此处悄无声息地死去。

当真想死么。即便刚入这宫中为了那可笑的骄傲,曾以为自己的命根本不值一钱。然而直至此时,他才意识到自己远不是如此。

他绝不愿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,他要活,要不计一切地活下去。唯有如此,才能在有朝一日,将今日所承受过所铭记下的一切,千倍万倍地奉还回去。

慕容冲微微阖目,仰头靠在木桶的边缘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忽然又轻声地笑了出来。

想起苻坚方才问自己可否想明白。是啊,他着实已然想得太过通透。只是若说想明白,这却大抵才是他死里逃生般昏迷的月余之中,真正幡然彻悟的事情。

5、第五章 众叛亲离 …

慕容冲站在大殿的门口,顿了顿,举步走了进去。

殿内陈设华美,灯火通明。他垂着眼,神色平静淡漠。然而一身华服艳丽非常,却让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地透出一股优柔和骄傲来。

这显然刺伤了周围的自尊。慕容冲缓缓地在众人的视线中走过,隐约地,便听闻两侧原本的笑谈之声逐渐消弭,转而换做一派窸窣的议论之声。

“慕容冲?哼,咱们亡国了,他倒是攀上高枝,还当真做了凤凰!”

“小小年纪,便学会仗着那张脸魅惑君王,现在听说陛下夜夜只宠他一人,倒真是平步青云了呵!”

“堂堂慕容世家皇子,竟甘做这后宫禁脔,此事天下皆知,你我大抵也早已贻笑大方了哎。”

“看他今日这副侍宠的神气模样,比起他,咱们倒是自叹不如了!”

……

即便以为自己早已想得通透,早已做好准备,然而此刻亲耳听闻,心中仍是腾起一阵隐痛。慕容冲攥紧了袖中的拳,面上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。目不斜视地走过过道,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。

对面坐着的,是曾经的幽帝,自己的哥哥慕容暐,而他旁边便是一度把持大权,却直接导致燕国覆亡的丞相慕容评。而曾经立于权力之巅,锋芒无限的二人,此刻却已是神色黯然,远不复当年。

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

平日里,他居于深宫,除却姐姐清河公主外,便再无法同宗室中人有所往来。然而,即便在这尔虞我诈的乱世之中,所谓血水亲情早已是淡若浮云,然而念及此,不知为何慕容冲心中还是沉了沉。

也许,只有在国破家亡,背井离乡的此刻,才会让人格外感念这种血浓于水的亲疏之分。

慕容冲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哥哥,想要找机会开口问候一二。毕竟慕容暐当政之时,对自己可算不薄。慕容暐坐在自己的席位之上,许久之后终于抬起垂着太久的眼。同自己四目相对之际,起初似是微微一讶异,随即却忽然露出鄙夷的神色,迅速挪开了目光。

慕容冲心头一凉,整个人霎然愣住。然而此时,身侧走近一人,撩起袍子徐徐坐下。

侧脸一望,那人身形高大,气度儒雅,虽阔别多年,但神色之中的优柔从容之色,却并未改变分毫。

慕容冲心口微微收紧,望着他想要开口,却终是迟疑在原处。

而对方却朝这边一望,略一挑眉,随即徐徐笑道:“冲儿,好久不见了。”

慕容冲闻言,心头莫名地暖了几分。回过神来,亦是摆出笑意唤了声“叔叔”。

慕容垂含笑点点头,却并不再说什么,只是抬手拿起案上的酒壶,慢慢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。

慕容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,只觉得自己的五指已经有些微微颤抖。再三犹豫之下,终是开口问道:“叔叔,可否告诉我,你当初……为何会离开燕国?”

他未曾意识到,自己在问出这话是时候,几乎已然变回了数年之前的孩子。而面前这个人,便是他曾经无限仰慕过,崇拜过,瞻仰过,甚至将其视为人生目标的人。

然而这个人,却毫无征兆地背叛了燕国,投奔到秦王苻坚的门下。世事沧桑变幻之后,却是助他覆亡了昔日故国。

尽管当时慕容暐对外宣称慕容垂谋反未遂,畏罪潜逃。但慕容冲却如何也不愿相信,自己曾经敬仰过的人,会做出这样的举动。

故此时此刻再见,他终是开口问出了这个在心中积压了多年的问题。

然而慕容垂闻言,神色却分毫不变,只是拿起酒杯一口饮尽,才徐徐转头看着慕容冲,那神情,似乎并不打算做出任何的解释。

慕容冲还想再问,而这个时候,苻坚却已然步入殿中。便只得住了嘴,虽慕容族人在两侧齐齐跪拜。

苻坚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平身,径直行至大殿最前的高台上,一撩袍子缓缓坐下。

随意地做了几句开场之言,便唤上了舞乐助兴。

笙箫之声响起之后,苻坚径自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,举起却只是顿在唇边,借着歌舞的遮掩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下之人。

上座的慕容暐面色凝重,心不在焉。失了王位亡了家国之后,显然未从阴霾中走出。但此人资质平平,又无用人之能,加之此刻没了左膀右臂,早已不足为虑。

一旁的慕容评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动身姿的舞姬,面上尽是一派乐不思蜀的笑意。苻坚心中暗暗嗤笑,若非慕容暐将燕国大权交给这此无德无能却又妄自菲薄之人,自己又怎能有如此良机,达成今日横跨江北之业?蝼蚁之辈,不值一提。

目光挪向另一侧,但见慕容垂姿势随意地倚坐着,手中握着酒杯,神态从容地赏着歌舞。苻坚微微握紧了酒杯,心知这已经覆亡的燕国之中,若还有谁是让他有些忌惮的,便莫过于这慕容垂了。

慕容垂在东晋和前燕之中一战成名。其气度胆识,才华功绩在当时都可算是翘楚,这一点自己早有耳闻。故他初来投奔前秦时,苻坚是喜不自胜的。然而与此同时,他心下也明白:此人不得不防。更何况,是在慕容氏族亡国之后的现在,没有人能保证,慕容垂不会与他们联合起来,生出复国之念。

苻坚把酒杯搁在唇边,盯着慕容垂微微沉吟。然而此刻慕容垂却忽地一抬眼,二人四目相对之际,却是对着苻坚徐徐一笑。

苻坚微微皱眉,却也很快随意一笑,饮尽了手中那搁置太久的酒。放下酒杯,带着笑意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投向别处。

落在慕容垂旁边那人身上时,讶异之下,不由得微微挑眉。

今日的慕容冲远不同于往日素衣淡袍,披头散发的样子。乌黑的丝发规矩地束在脑后,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英气。然而一身色泽艳丽,绣工精美的浅绿长袍逶迤在身后,看在苻坚眼里,却又觉得格外媚人。

即便漫不经心看着歌舞的眼神依旧如同往日,却已让苻坚心中稍稍一动。

而他很快又不动声色地笑了,随即心下莫名地生出几许恶意来。

而此时的慕容冲,满心却仍执念着方才未有回答的谜。一舞奏罢,他仍呆呆地把目光投在原处,直到霎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慕容冲,”应声抬起头,只见苻坚高坐于龙椅之上,朝自己微微抬了抬下颚,却是笑着笑道,“替孤敬各位一杯如何?”

慕容冲站起身,盯着苻坚却许久没有动。他知道,此举不仅是对自己彻彻底底的羞辱,更是对燕国的一种宣誓,宣誓自己为人君主的王霸之气。

这,大概便是苻坚的目的罢。

然而自古唯有后宫妃嫔,才有此举。故对自己而言,这无异于对着自己的父老,亲口承认自己已为禁脔的事实。

暗自挑起嘴自嘲地笑了笑,却终是伸手,徐徐地握住酒壶。

既然已决定将所有的羞辱和苦楚尽数笑纳,又哪里还有翻悔可言呢?

一杯满上。握在掌心,缓缓抬起头,扫视殿中的每一个人,每一个与自己同根同族的人。而他们的目光,或冷漠,或嘲笑,或鄙夷,或不屑……自己却已无法尽数收入眼底。

大殿不知何时,已然落针可闻。末了,将酒杯平端在胸前,微笑道:“慕容冲,替陛下敬各位一杯!”说罢仰头,一饮而尽。

然而方放下酒杯,便听见一声低沉的巨响,回响在大殿之上。

循声望去,只见大殿的一端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已站起身来,对自己怒目而视。而他面前一个酒杯仍徐徐地在地上滚动着,杯中的酒水早已撒了一地。

“慕容冲!你究竟可还有半分廉耻之心?”那老者愤然冲他喊道,“我堂堂大燕皇室宗人,竟甘于在苻坚面前辗转承欢,慕容冲,你如何对得起先帝,对得起我大燕!”

门口的侍卫听闻骚动,纷纷涌进殿中。然而苻坚却摆摆手,示意他们退下。

反是又斟了一杯酒。他倒是十分好奇,慕容冲接下来,会作何反应。

而殿下的慕容冲垂着眼,静静地听老者的话,面色却并不改分毫。顿了顿,异常平静地放下手中的酒杯,反是笑了笑,抬起眼冲那老者道:“依前辈之意,可是怪我慕容冲不该仍这般苟活于世,这般……污了祖宗之名?”

“祖宗颜面已被你丢尽,如今四海皆知,如今你纵是死了,又有何益?”

慕容冲站起身,却再度垂下眼,淡淡地看着桌上的空杯。顿了顿,却道:“过已破家已亡,祖宗之名,还有何用?”

“慕容冲,你……你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?”那老者一时气急,想要冲上来却被众人阻拦住。

“前辈,莫非我说的不是事实?”慕容冲却仍是笑,平静到默然地笑,仿佛此刻自己口中说的,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已,“不瞒前辈,自尽毁容我无一不曾想过……”声音逐渐变黯,却忽然迸出一丝笑意,“然而后来我才忽然明白,我慕容冲这般身无长物之人,既无鸿鹄之志,也无帝业之能,所愿不过一个‘活’字而已。”顿了顿,终于笑出了声,“诸位看,我虽是苟活,却岂非比各位活的更加得意?”

一番话下来,底下已震惊到落针可闻。而慕容冲却仿佛事不关己一般,语罢之后徐坐回身,给自己斟了一杯酒。

而大殿之上的沉默,却笼罩得愈发紧密。

突然,清脆的击掌声打破了静谧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慕容垂面上含着笑意,不紧不慢地一声声地击着掌。

所有人这才似是复活了一般,细碎的议论声再度响起。

而这时,苻坚好戏看罢,此时已然站起身来。他饶有兴致地和慕容垂对视了片刻,然后在他的吩咐之下,侍卫一拥而上,将那老者押了起来。用布头塞住嘴,阻住他清醒之后的叫骂。

“今日出了这插曲,是在有些搅乱了兴致。”苻坚面上仍含着笑,但话语却极是冰冷,“这些日子,孤给各位加官进爵,好生抚恤,这些想必各位心中自然是清楚的。可是,若如此还有人要惹是生非,便休要怪孤无情了。”顿了顿,淡淡道,“看在这位老者年高体弱,便免去凌迟之刑,改为腰斩。明日执行。带下去罢!”说罢一拂衣袖,自己也离了此处。

苻坚一走,慕容氏族亦是纷纷离去。而唯独慕容冲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,仍是倚靠在几案边,一杯一杯地斟着酒。

斟酒,饮尽。

斟酒,饮尽。

斟酒,饮尽。

……

杯酒入喉分明是火辣的,然而胸中却是彻骨的寒。慕容冲知道,也许自今日起,自己在慕容氏族之内,除去清河,便再无一个可以称之为“亲人”的人了。

暗自轻笑一声。也许,自己根本从未有过这样的“亲人”。否则自己在被迫成为禁脔,忍辱负重之际,得来的为何不是渴望太久的理解和支持,而是无休无止的唾弃和嘲笑?为何他分明是宗族之中年纪最小的,在承担最沉重的负担的同时,甚至连一个倾诉之人,也寻不到?

若是如此,这宗亲族人,不要也罢。众叛亲离,又有何妨?

既然你们先弃置于我,那么我慕容冲,自当不会有任何怀恋。只是从此,在这长安宫中,于自己,却已再无一丝留恋之所了。

忽然大笑起来。空旷的大殿上早已无人,唯有这笑声回响远近,格外突兀刺耳。

然而再度拿起酒壶,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。慕容冲愤然地将其甩在一边,酒壶在地上翻滚几圈,终于归于沉寂。

然而却有一个人弯腰将其捡了起来,轻轻地放回到自己的几案之上。

慕容冲抬眼,却看见慕容垂站在自己面前,面上仍是一成不变的从容之态。

他俯身看着慕容冲,伸手抚上他的丝发,徐徐地露出微笑道:“冲儿,你方才那些话,瞒得住别人,却瞒不了我。”

慕容冲一手撑在几案边,定定地看着慕容垂。努力地笑了笑,想说什么辩解,然而开了口,却忽地泪流满面。

6、第六章 人心难测 …

慕容冲站在高墙一侧,心中忐忑。

片刻之后,一声细碎的跫音在身后止住。回过头,慕容垂含笑而立,宽袍缓带,姿态闲雅。顿了顿,从容问道:“冲儿如此急切寻我,所为何事?”

“我的来意,叔叔岂会不知?”慕容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却仍是将心中疑虑重复了一遍,“叔叔,你究竟为何会离开燕国?”前日欢宴之后,本有机会继续追问。然而自己却酩酊大醉,后事已然全不记得。

“看来今日我若不如实道来,冲儿必不会罢休了?”对方如此追问,慕容垂这次却轻笑了一声。

慕容冲看着他,定定地点了点头。毕竟,这个答案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,唯有自己最为清楚。

慕容垂见状,面上仍是三分含笑,却似乎并无隐瞒之意,随意踱了几步,便垂首,只缓缓道出六个字:“慕容评不容我。”

慕容冲愣住。慕容垂径自轻笑一声,继续道:“自慕容评当政之后,便想方设法除我实权,而后,甚至密谋将我除之而后快。当年曾有人劝我先下手为强,除去慕容评,然而强敌在外,如何还能在高墙之内平添些纷争?由是便率部先去往龙城暂避,然而慕容评很快便派人追杀,只道我谋反。事已至此,已全然不容我辩解。”顿了顿,看着慕容冲的双眼道,“故国虽在,却处处不容。冲儿,你说,若换做你,会当如何?”

不待慕容冲作答,却自嘲地笑了一声,自答道:“故除了投奔陛下,我已别无选择。”

慕容冲立在原地,却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此刻他终于明白这困扰自己多年的疑问,可是心中却又矛盾非常。虽然得知自己所崇敬慕容垂果真不是不忠不义之人,可是,他被逼无奈离开燕国,背上叛国污名的整个始末,却仍让自己心头微微一痛。

不由得想到了自己。同样是被逼无奈而做出的抉择,心头之痛唯有自己才能明白。

见慕容冲只是沉默,慕容垂轻轻笑了笑,却仍是一声轻叹道:“如今燕国已覆,此事已全无意义。我本不愿重提这些,你听听便也罢了。”

慕容冲抬眼看着他眼中一霎黯然的神色,悄然地握紧了袖中的拳,犹豫半晌,终是开口道:“叔叔可曾想过……复国?”

此事原本他是不做念想的,直到再度见到慕容垂,见到这位曾经威震天下,却遭族人排挤,壮志难酬的叔叔。慕容冲知道,以苻坚的强大,莫说是此刻在他掌控之中的自己,便是多年之后,单凭自己亦是无法做到的。

战胜横跨江北的前秦,绝非任何一个人可以独自做到的。

然而,慕容冲深知慕容垂之能,知道他礼贤下士,拥趸众多。倘他若有心复国,一切或许便不再是奢望。

然而慕容垂闻言,却只是挑了挑眉,随即露出三分笑意道:“复国?冲儿当真做此念想?”

“宗庙未毁,都城犹在,便有重来之机。”慕容冲看着他,心中忽然滋生出无数希冀来。

而慕容垂却并不置可否,只是笑了笑,却忽然道:“冲儿,你当真如此恨陛下?”

此言一出,慕容冲知道自己心事早已被对方窥破。自嘲地笑了笑,却又很快收起笑意,盯着慕容垂点点头,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:“恨之入骨。”

“冲儿之心,我自然明白。”慕容垂轻轻地挑眉看他,然而神色却并未作出明显的改变。顿了顿,却轻叹一声道,“只可惜,我亦是无能为力。”

“叔叔?”慕容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他以为以慕容垂纵横四海之性,必不会甘于这般屈居人后。然而事实上,自己却得到了这样的答案。

“冲儿,或许是我老了,已不似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子了。”慕容垂抬眼看着他,徐徐道,“只是,依我看,燕国腐朽已极,覆亡绝不是一战之失。而陛下乃旷世明君,待你我又恩深意重,于你我,岂能以德抱怨?”

“以德报怨?”慕容冲听闻此言,震惊之余,简直快要大笑出来。回想起自己连日的梦魇,月余的卧床,周身的瘀伤,以及后-身无数次痛不欲生般的痛苦……这些,亦能算作“恩深意重”?

然而他却固执地仍不愿相信,自己最后一丝希望,也要如此断掉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确认般又一次问道:“叔叔,这当真……是你心中所想?”

而慕容垂淡淡地同他对视着,只是徐徐点了点头。而下一刻,却忽地抬起头望向自己身后。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惊惶,随后俯下-身,口中道:“参见陛下。”

慕容冲闻言如遭雷击,但他没有回头,只是死死握紧了袖中的拳。然而小腿处突如其来的重击,却让他整个人失力前倾,重重地伏跪下来。

感觉到苻坚的步子已经缓缓地挪到了自己身前,慕容冲却仍是垂着眼,只盯着自己死死扣住身前青石砖的五指。

然后他听到苻坚的声音淡淡地响起:“慕容垂,方才所言,可是属实?”

“回陛下,千真万确。”回答的声音笃定之中却也恰到好处地透着一丝慌乱,“然而臣方才所言大逆不道,还请陛下治罪!”

苻坚声音却并不做追究,仍是道:“罢了,你去罢。”

慕容冲忽然抬起头,死死盯住面前的慕容垂。这一刻,才突然明白了一切。明白那个前日还对自己说着“你方才那些话,瞒得住别人,却瞒不了我”的人,为何今日却忽地变了一番姿态。也明白了在所有宗人对自己冷眼相看的时候,为何只有这个人才会对自己露出笑脸。

原来一切不过利用而已。利用自己,取信于苻坚。

这便是,自己所信任和仰仗过的人。

而此刻,慕容垂起身看了地上的慕容冲一眼,目光里却是平静异常。回身对苻坚道了句“告辞”,便拂袖而去。

转身之后,唇角才不着痕迹地露出几分笑意。

自打燕国覆亡之后,苻坚对自己便格外警惕,时常遣人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。这一点,慕容垂早有留意,也明白,苻坚对自己的信任虽并不完全,却是满朝嚷着“杀慕容垂”的言论中,自己唯一的活路。

所以,他一直在不失时机地博取着苻坚的信任。

在苻坚偶尔表明听闻自家妾氏段氏貌美之后,毫不犹豫地将其拱手相让。虽然心知苻坚此举或许当真贪-色,或许实则不过是对自己的试探。可是无论出于哪种意图,自己都必须表现出绝对的臣服。

他心中清楚,这是换取苻坚信任的最重要筹码。

为此,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。比如段氏,比如这慕容冲。

所以明知苻坚会派人跟随自己,他亦是独自来见了慕容冲。慕容垂需要的,其实不过是让他陪自己演一场戏而已。只是未曾想到,苻坚居然是亲自前来。

颇有意味地笑了笑,念及方才苻坚强抑住怒气的样子,心道这慕容冲,终究还是太过稚嫩,终究还是太沉不住气。

到底只是个孩子。根本不明白这乱世之中,人心,岂是能随便信的?

*****

苻坚负手走进囚室,面无表情地看着室内的人。

慕容冲双手被束在头顶,双足离地被吊在半空,头低低地垂了下去。束在脑后的发已有些散乱,一缕从额边滑落出来,散乱地垂在胸前襟口。而一身明艳的浅紫长衫,色泽已有些暗淡,顺着修长的身子垂落下来。

苻坚一眼便看出,这袍子分明是自己许久前遣人赏给他的。因为在他看来,唯有这明艳的色泽,才能衬出他周身那非比寻常的傲然之气。

然而这却是自己初次见他穿上。平日里素衣散发,对自己清冷以对,而今见那慕容垂,却是如此修饰服章。

原以为他生性如此,此刻看来,不过假意清高罢了!

回想起他那日堂上离经叛道,触怒宗族之言,苻坚原本是忍俊不禁的。念及他日渐恭顺的举止,本以为他已然足够聪明地选择了臣服和认命。若说心内没有一丝欣然,也是假的。

回想起这几日对方的恭顺,自己的恩赏,倒是惬意的平和。

然而,直到亲耳听闻了他与慕容垂之言后,苻坚才陡然发现,他慕容冲不仅是一匹野马,还是一匹烈性的野马。这种烈源自他内心无可抹杀的骄傲,即便外表臣服,内心却始终不曾平息分毫。

甚至是……“恨之入骨”?

脑中回环着这个词,苻坚突然平添出几分怒意。按说慕容冲初来之时,自尽,毁容,刺杀,虽一一未遂,而那眼中燃烧着的怒火,苻坚也是明白的。可他从不曾在意,不过一笑而已。这乱世之中,他毁了多少人的家国,断了多少人的性命,早已不可计数。世间恨他的人多了,又如何会在意添上一个?

恨,不过是弱者对泄愤,强者的战果罢了。

然而此时此刻,苻坚却当真是莫名地难以止住心内的怒火。只觉得这种臣服之后的被欺骗和背叛,在心内油然而生的怒火,让他百般按压之后,仍是然难以冷静。

原本自视待他不薄,末了,却换来一个“恨”字。

苻坚立在原处,默然许久之后,才缓缓地在唇角挑起一丝笑意。

凭你慕容冲,也能如此在孤的面前耍花样?你若要恨,孤便索性让你恨得更彻底些。

念及此,苻坚冷笑一声,忽然大步向前,一把扯下对方的发束,甩在一边。随即从后面扯住垂散下来的丝发,迫使面前的人抬起头看自己。

慕容冲已不知道自己被吊了多久,只恍然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臂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。发间的剧痛让他本能般睁开眼,朦胧间换换看清了自己面前的那张面容。轮廓分明,面上分明含着笑,但神色却冰冷至极。

暂时失却的记忆很快回到脑海。慕容冲吃力地挑了挑嘴角,发出一声沙哑的轻笑。

“慕容冲,难得此刻你倒还笑得出来。”苻坚甫一使力,强迫面前的脸又抬高了几分。

慕容冲垂眼虚目看他,却不言语,只仍是一声轻笑。

这种态度让苻坚莫名有些愤然,他神情忽地阴沉了几分。伸出手,大力扣住了慕容冲的脖颈,幽幽道:“你可知,孤只需稍一使力,便足以教你葬身于此。”

突入起来的大力阻住了所有呼吸,慕容冲本能般地挣扎着,已无力作答。然而片刻之后,那扼制在喉头的手却又忽地松开,却是慢慢地顺着脖颈向下滑去。

而苻坚看着面前大口喘气慕容冲,心中突然生了些快意。他垂下眼,目光滑过对方雪白的脖颈,微微凌乱的衣襟,以及其下长袍流水般的质地。

指尖顺着那明艳的色泽徐徐下滑,带着对方足以感知的力度。及至落在腰间时却突然用力,连同外衣中衣里衣,一同扯开。

白皙玉润的胸口顷刻间袒露无疑。苻坚伸手穿过里衣内侧,揽住对方赤-裸的腰,将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。

“慕容冲,这袍子倒十分配你。”垂下脸,唇滑过对方的脖颈,在耳边吐着热气。声音因为强压着怒气,而显得格外地低沉而阴测,“只是此刻孤看来,去了这琐碎之物,反倒更美。”说罢伸手握住对方的下颚,微微抬起,肆意直视。

慕容冲此刻平息了喘息,同苻坚四目相对。许久之后,却又是一声轻笑。明明只是轻笑也会费去他大半气力,他却仍是要笑。

“我既有复国之心,留下不过祸患,陛下如何不直接将我处死?”咬咬牙,含笑哑声道。

“复国?”苻坚却笑得愈发轻薄,逼近了几分,肆意鄙薄道,“慕容冲,你如今不过孤的玩物而已。孤让你生你便活着,让你死你便得死。凭你,也妄想复国?”

他的话句句刺中要害,慕容冲咬牙强忍了片刻,末了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不可否认,他说的句句是事实。

苻坚从不曾将他当做慕容世家的皇子看待,在他眼里,自己姓氏之前冠上的,永远只是“男宠”“禁脔”“玩物”而已。所以,他不认为自己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。

甚至,不屑于因此而杀自己。

若要杀自己,他又何须平添这么些许琐碎?这一点自打被带入这囚室中的那一刻起,慕容冲心下便已经了然。

慕容冲自嘲地笑了笑。自己的确不想死,却又不知因此种原因不死,他究竟是该喜还是悲?

只是事已如此,且不如……一并受下罢。除此之外,自己又还能如何?为了活下去,又有什么是不能容忍的?

念及此,方才的轻笑却忽地变成大笑。慕容冲垂下脸,凌空的身子无所凭依,在大笑之中不住地颤抖。

笑罢之后,气力仿佛被尽数抽干了一半。或许自知在认命之后,自知胸中原本的执念都和隐忍已经全无必要。失去了意志的麻痹,周身的疲惫忽然如潮水一般地涌出,而悬在头顶的臂膀更是撕裂一般的疼痛。

慕容冲此刻才当真觉得自己累了。他缓缓地抬起头,看着苻坚,终于用虚弱而缓慢的声音吐出几个字来。

“我……不想死……饶过我……”如此求饶的话及至当真说出口,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。

苻坚冷眼看着慕容冲,此时初是一
6、第六章 人心难测 …

愣,随即却亦是大笑起来。

“孤自然舍不得你死,”转过身,走到墙边拿起马鞭,低头轻轻地抚了抚,声音反是异常地温和,“可是孤却并不打算饶过你。”

言罢一笑。纵然你慕容冲当真是匹烈马,我苻坚也自有驯服的方式。
7、第七章 九重炼狱 …

“啪”。

第一道鞭打落在前胸,本能地深吸一口气,凌厉的痛感让身子骤然紧绷。

“啪”。

第二道鞭打又狠又准地落在原处,脑中一涨,痛倏然深入机理。

“啪”。

第三道鞭打仍是贴着原处,眼前已然模糊,恍然间只觉腥膻的气息弥散开来。

落鞭之处,应是……见骨了罢。

而这个念想方一过去,鞭打便骤然落在了新的一处,却仍是每三下,便有意贴着旧伤狠狠地深入。

痛开始格外清晰,然而随着鞭打逐渐密集繁复,周身所有知觉也已逐渐麻木起来。

慕容冲感到自己的身子随着鞭风不断地两处摇晃,分明极是疲惫了,但耳畔的“啪啪”声却仿若一只无形的利爪,拉扯着自己的神经,游离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。

可不知为何,脑中凌乱闪现出的画面,却让他仍是想要发笑。

笑什么?笑自己太过天真,以为这乱世纷争之中,尚还会存一丝人情冷暖;笑自己太过愚蠢,竟走不出童年的憧憬,轻易地相信,又轻易地被欺骗;笑自己太过妄想,国破家亡还心存幻想,指望有谁能可以依靠;笑自己太过痴傻,以为苻坚对自己,终归还是会有一分一毫的仁慈。

可笑。可笑之极。

念及此,他几乎是费尽了所有力气,终于大笑出来。

苻坚听闻笑声,蓦地顿下了手中的动作。在方才无休无止地挞伐之下,胸中的怒火发泄了大半后,他却莫名地开始兴奋起来。那种凌虐的快感,或者说,是看着慕容冲在自己面前虚弱无能的样子,几乎要让他兴奋到双眼发红。由是,鞭打愈发紧密,下手愈发狠毒。

而此刻,苻坚停住动作微微喘息,一双眼缓缓扫过面前那具遍布血污的身体。衣襟大敞开,其内原应白皙如玉的皮肤,此刻交错着布满了血痕。殷红的色泽仍在不住地渗出,无论是原本雪白的里衣,还是浅紫的长袍,都已被染红,全然看不出原本的色彩。

中间几道格外粗深,在胸口成了斜斜十字形,隐约可见白骨,这原是自己起初集中力道打在同一处的痕迹。而到了后来,苻坚自觉握着马鞭的手也渐渐地开始不听使唤,鞭法最终凌乱地打散开来。但每一下的力道,在亢奋之下却愈发狠绝。

由是此刻面前的人周身终是没了一块完整的皮肤,血水顺着他的衣摆缓缓渗出,一滴一滴地落在足下的地面,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洼。

可是大笑之后,唇边却还挂着笑意。

苻坚上前一步,用马鞭抬起对方的下颚,冷笑一声道:“慕容冲,你笑什么?”带血的马鞭触到对方的面颊,原本唯一余下的素净之处,立刻也沾上了血污。

慕容冲没有作答。此刻他无力作答,也无话可答。定定地看着苻坚,轻哼了一声,下一刻却忽然昏迷,垂下去头去。

苻坚微微皱眉,伸手又把他下颚用力地抬了几分,而对方虽微微仰着脸,却仍是闭着眼。双睫微微垂下,神情平静,面色惨白,却衬得侧脸那一团血污分外妖冶。

苻坚忽然前倾了身子,舌尖掠过彼处,将那团妖娆尽数掠进了口中。而然触到那腥膻,心内蓦地便腾起无数的欲念。便如同那凶恶的捕食者一般,开始抑制不住内心最凶残的部分。

触及面颊的唇便不再离开,顺着那处徐徐朝后蔓延,那一抹腥膻也随着啃噬的痕迹掠过耳根脖颈,掠过颈窝锁骨,深红色泽叠加着啃咬留下的淡红痕迹,妖冶地散乱开来。

而身下的人却仍是昏迷,除却身子在自己动作之下微微晃动外,便如同一潭死水。

苻坚忽地顿住动作,红着眼看着对方许久,然而仍是没有半分回应。

若是如此,又有何兴味可言?苻坚皱皱眉,忽地扬声换来了狱吏。

片刻之后,狱吏提着一个木桶走了进来。纵是平日用惯了酷刑,而甫一抬眼见了吊在半空浑身是血的人,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

苻坚神色不变,淡淡看着他离开之后,才弯下-身,从木桶中舀出一瓢水。垂眼看了看,唇角逐渐浮现出笑意。

忽地一用力,伸手将水瓢悬在慕容冲头顶,稍一倾斜,水便缓缓地淋上了面前的人。顺着头顶,细微地下落。

而原本几乎昏死的人忽然一声惨叫,蓦地睁开眼来。那周身如针刺一般的疼痛,将先前的已经麻木的疼痛骤然唤醒,却更是变本加厉地在周身蔓延开来。

看着慕容冲的身子开始本能地抖动挣扎,苻坚却分毫不为所动,将瓢中剩余的水缓缓浇完,面上的笑意反是浓重了几分。

他知道,比起此刻的疼痛,方才那鞭打不过是万分之一而已。

为了唤起在受刑中昏迷的犯人,泼水已是司空见惯的伎俩。只是,此刻这捅中比起普通的水,却是多了一种东西。

盐。

故每一滴水流的流过,都足以千倍万倍地重现之前的痛楚,无休无止,无止无尽,足教人痛不欲生。

顿了顿,听闻对方的惨叫逐渐止息了,苻坚才再度弯腰,重新舀出一瓢水。仍是照着方才的动作如法炮制。

惨叫声再度响起,却莫名地悦耳。

苻坚一瓢一瓢地将盐水从慕容冲头顶淋下,动作故意放得愈发缓慢。直到末了,面前人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弱不可闻。他才满足一般地拿起木桶,把余下的水整个地泼在他身上。

最后一重地狱般的煎熬,可是此刻慕容冲是当真叫不出来,也笑不出来了。

苻坚定定地看着他周身的血污已被洗落成足下的血水,而身上纵横肆意的伤口却全然暴露出来,一眼洞穿,深可见骨。

这才咧起嘴微微地笑了。

这便是他驯马的方式。既然你慕容冲不愿屈服,那么孤便让你从心底对孤畏惧。教那种畏惧深深地烙印进你的骨髓之中,让你见了孤便想起这痛苦,自此再不敢忤逆分毫,再不敢妄谈欺骗或者是背叛。

苻坚又是一声轻笑,忽地抽出腰间的佩剑,大步上前。剑锋一闪,滑过慕容冲被捆绑的双腕,后者整个人便倏然坠落在地上血污之中。

苻坚走过去一把将人提起,三两下扯了他早已破碎的里衣外袍。垂眼见慕容冲虚弱地睁着眼,正喘息着看着自己。眼中一片迷蒙,双睫沾了水滴,微微垂下,侧脸更是一团殷红的妖娆下,隐约可见自己方才啃咬留下的痕迹。

垂眼看着,不觉又挑起了嘴角。伸手抬起他下颚,俯身在耳边低低笑道:“慕容冲……还没完呢。”

身子骤然被仰面按在一侧的桌上,背部的破碎的皮肉被狠狠地按在粗糙的台面上,如撕裂一般的疼痛顷刻遍及周身。

而思绪却有些恍然,恍然到不愿顾及那个伏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的人。慕容冲微微抬起眼,越过面前不断起伏的肩头,恰巧落在另一侧的壁窗上。

透过壁窗的横栏,竟隐约可见些许白色碎屑。

竟是……下雪了么?

慕容冲呆滞一般地看着,然而思绪来不及继续,便被下-身骤然腾起的剧痛打散开来。

即便这种感觉已有过太多次,而每一次却依旧如同第一次般痛不欲生。慕容冲本能地紧绷起身子,而这种短暂聚集起的力道,很快便脱力散去。因为源自身下的每一下冲撞俱是惩罚一般的侵入,又深又狠,痛入骨髓。拉扯得着遍及肩背遍及胸腹的鞭伤齐齐复发,一时间整个人如同置身烟熏火烤,每一寸皮肤都燃烧着锥心蚀骨的痛。

整个人很快地瘫软下来,垂死一般地靠在桌面,随着身上那人的动作而动。歪过脸,自觉心内如死一般平静,可是那一下一下深刻的痛楚,却还是让自己模糊了眼。

而身上的人在方才凌虐的兴奋之下,所有的情-欲已经到了顶点。拼尽全力地在对方体内肆意挞伐,直到见了血,却仍不满足。一波发泄过后,抬眼见了瘫软在身下的人气息微弱,涕泪横流的样子,心头莫名地竟忽生了一丝爱怜之意。

然而只有一瞬而已,下一刻这种感觉便被欲望冲淡。下一刻,苻坚已伸手扣住对方的后颈,俯下-身,在他的唇上肆意啃咬。原本紧紧相连着的身体,便这般洞穿至最深入的地方。

慕容冲身子一抖,终于彻底昏迷过去。

*****

清河见到自己的弟弟,已是月余之后的事了。

走进屋子,便见慕容冲斜斜地靠在榻上,一手支在窗沿,正望向院中出神。脖颈间,腕臂上,隐约可见深浅交错的痕迹。

清河心中一痛,上前唤道:“冲儿。”

慕容冲听到声音,有些诧然地过回头,见识清河,才微微一笑,道:“姐姐来了。”

四目相对,清河微微一愣,随即才笑道:“今日可曾好些?”

“已无大碍。”仍是淡淡地笑,随即转头继续望向窗外。

清河点点头,一时无话,抬眼再度看了看对方,不由皱了皱眉。记得月余前第一次在这里看到满身是血的慕容冲时,自己吓得当场昏了过去。即便这弟弟在入宫之后没少吃过苦头,而如此这般,却还是头一回。

清河日日忧心地守在他床边,亲眼看着御医来来去去,为他清洗,为他换药。那些深可见骨的骇人痕迹,她都看在眼里。她无法想象慕容冲所受到的凌虐,也无法想象,在醒来之后,他会作何反应。

因为如果是自己,大抵会疯掉罢。然后,自尽。

她决不能让自己的弟弟走这条死路,所以这些时日里,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慕容冲,只到他醒来。

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,这一次,慕容冲很快就睁开了眼。那眼中神色如常,没有愤恨,没有绝望,也不似曾经一度的木然和空洞。

醒来之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却是“姐姐,我许是昏迷了很久罢?”面上甚至是带着三分笑意。

之后对过去的事只字不提,每日却是照例服药饮食,闲了翻些书卷。及至可以下床了,便时常去院中走走。如此之下,身子恢复得异常迅速。

仿佛什么,也未曾发生过。仿佛自己所见的满身伤痕,也根本不曾存在过。

清河以为自己过去的担忧已然显得多虑,应当自此放下心来才是。然而不知为何,总觉得慕容冲这般过于平静的神色,总让心底有些莫名的不安。

却也不知,这种不安究竟从何而来。

而正思量之际,却见慕容冲忽然转过头来,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涣散。顿了顿,才开口问道:“姐姐你说,你我会有离开此处的一日么?”

清河一怔,起初不明白他为何会出此言语。然而恍然之后,却也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
而慕容冲似乎并不曾留心她的回答,垂了眼,轻笑一声,却又径自道:“……若真有那一日,你说,你我又将何去何从?”

清河默然许久,却只低低道:“燕国已经不在了。”即便离开了此处,你我也无安身之地了。何况你我,又如何离得了这里?

慕容冲低头看着自己伤痕遍布的掌心,用力握住,感觉伤口拉扯得生疼,而五指间却是愈发用力。

“是啊。燕国覆亡,众叛亲离,我早已无处可去。”忽然轻笑了一声,松开了五指,抬眼看看着清河道,“不如,便留在此处罢……好好地侍奉那高高在上的君王……又未尝不可?”顿了顿,却又低声喃喃道,“只是……”然而眼尽于此,却没了后续。

而四目相对之际,清河却已经陡然愣住。因为她分明清楚地看到,在吐出最后两个字的瞬间,慕容冲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恶毒和狰狞。这种神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,与以至于那一瞬,眼前仿佛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。

然而只在下一刻,那种神情却又烟消云散。眼前榻上靠着的,仍是自己神色清淡的弟弟。

她立在原地,仍是有些恍惚。片刻之后,才恢复神智般开口道:“冲儿,只是什么?”

慕容冲却淡淡地摇了摇头,面上似是有几分倦容。顿了顿,又缓缓开口道:“姐姐,我有些乏了。你不如也先回宫歇息罢。”

清河点点头,满怀心事地转身离去。

待到房间中只余下自己一人,慕容冲转过头再度望向窗外。院中梧叶新绿,枝叶稀疏,衬得整个院子稍嫌落寂。而自院外翻墙飘入的飞絮,却借着风胡乱地在空中舞动着。

徐徐挑起嘴角,那日在囚牢壁窗外看到的白屑,只怕应是这个罢。三月天气,何来的飞雪?不过是自己彼时太过恍惚,倒有了如此幻觉。

莫名又笑出声来。彼时那后半句话,应还是不要轻易说出的好。不是不相信清河,只是忽然觉得,说与不说,也许并无任何差别。

正出神之际,听闻身后响起一串跫音。那声音太过熟悉,便只听不看,亦知是何人。

自己方一病愈,那人倒立刻来了。

不如,便安心留在此处罢……好好地侍奉那高高在上的君王……又未尝不可?

只是……若当真得以离开,不惜一切代价,也定要一雪前耻。

这算是,唯有自己才能明证的誓约罢。

念及此,五指不由得再度握紧,面上却再度笑出声来。
8、第八章 化妖入魔 …

苻坚大步走进房内,恰巧瞥见了慕容冲唇边一抹残余的笑意。

他亦是笑了起来,走到榻边坐下,伸手将人拉过揽进怀里道:“何事发笑?”

慕容冲身子毫无反抗地靠在苻坚的臂膀之中,听闻此言,却是蓦地收了笑意,只垂眼不语。

苻坚伸手抬起他的下颚,迫他同自己对视。只见他眼中神情虽依旧淡漠,却莫名有什么,已和往日大不相同。

烈马便是要如此,才能彻底驯服。

念及自己月余前的那番作为,苻坚反而有些得意地挑了挑嘴角。由是垂眼看着自己怀中的人,轻笑着问道:“伤可曾好些?”

“已无大碍,多谢陛下挂怀。”慕容冲看着苻坚,很快又垂眼避开了目光。

觉察到对方言语之间仍有些气恼之色,苻坚反而觉得颇为有趣。只道他不过跟自己耍性子罢了,便也格外包容。

五指时轻时重地抚过对方的背脊,徐徐道:“慕容冲,忤逆孤的下场,你此番应是再清楚不过了。”顿了顿,幽幽露出笑意,“而你若肯从此好好跟着孤,孤日后自会待你不薄。”言语间语调淡然,话中之意却分明透着些胁迫。

而慕容冲面色如常,闻言半晌,却忽地弯嘴笑了笑,道:“看来陛下到底舍不得杀我。”大抵是新伤初愈,言语间欠了些气力,颇有些温软缠绵之意。

但此言落在苻坚耳中,妥协之意已是分外分明了。他心知对方是聪明人,为了那一腔一文不名的傲气,白白受些皮肉之苦,却是不值。只是骨子终究还留着些心高气傲,不愿直接言明罢了。

无妨。苻坚笑了笑,心道若没了这一点如何也褪之不去的骄傲,便不是他慕容冲了。

*****

草长莺飞,数月的年华暗换,长安城中的春-色便陡然浓艳起来。

而宫中之人逐渐发现,不知从何时起,除上朝或听政外,陛下几乎时时都将那慕容冲带在身边。

这让不久前慕容冲被陛下打得半死的流言自动烟消云散。人们只道男子之身又如何。这倾国倾城的凤皇,照样能飞上枝头,成为陛下新宠。

对此,慕容冲只是一笑了之。行在宫中,宫人的窃窃私语不是未曾听闻,遇见燕国故人,对方神色之中的鄙夷不是不曾看清。可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有资格对自己指手画脚,所以他不在乎。

他慕容冲,此刻还有什么是值得在在乎的呢?若说有,大抵也只有同自己相依为命的清河了罢。

念及此,他径自笑了笑。然而脖颈处忽然腾起的温热气息,让他身子一紧,不由猛然收回思绪。顿了顿,却是侧过脸对身后的人笑道:“现在宫中盛传我媚主惑上,陛下在这书房中却便……”

话未说完,便被尽数堵在口中。

苻坚一手将坐在怀中的人懒腰箍住,一手扳过他的下颚,将亲吻自唇齿间,如宣誓占有一般地反复掠过。许久之后突然分开,才在慕容冲唇边低低笑道:“媚主惑上?那不如此刻便让孤看看,你到底是如何媚主惑上的……”说罢低沉的气息贴着后颈,便落成一串湿热的亲吻。

慕容冲感到对方的手从身后斜斜地揽过,贴着衣物挑逗般的揉捏了许久,末了滑至衣襟衣带处,开始时轻时重地撕扯。

气息开始变得有些凌乱,周身亦是一阵燥热。慕容冲颤抖着喘息着,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终是再度侧过脸,恰好地迎上了身后人的亲吻。

“哗”地一声,桌上的书本奏折尽数掉落在地。

苻坚终于按捺不住,将怀里衣衫尽褪的人一把抱起,仰面按倒在书桌上。随后便倾身而下,整个人覆了上去。

心知下一刻会是什么,慕容冲闭了眼,身子不自觉地开始紧绷。很快,撕裂般的疼痛便如期而至,每一次都是如此深重,教人无法习惯。

颤抖地伸出手,却如溺水者一般,在周遭找不到任何可以抓取的东西。末了,在身下又一次冲撞中脱力,却是轻轻地搭在了苻坚的肩头。

起初带着战栗,末了却是毫不自觉地死死扣住。

这让苻坚有些讶异,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动作。但目光再度落到身下人的眉目间,却又在心内撩起一阵欲火。由是顿了顿,反而俯身,更加用力地深入进去。

一番云雨之后,慕容冲四肢无力地靠在苻坚身上,在喘息间悄然地咬牙忍住了身下刺骨的疼痛。苻坚在性事上是不加节制的,至少对自己是如此,床笫之间不做到出血,绝不停手。故每一次逢迎过后,实则自己整个人便如同经历了一场出生入死的浩劫。

只是这些他不曾,不愿,也不需要跟任何人提及。自打那日被慕容垂利用出卖之后,他便不再在心底信任何人一个人。既然决定最终只有自己去践行,那么他便不需任何同情和怜悯。

只是他相信,终有一日,这一切不会白费。

“孤倒险些忘了,”顿了顿,却听闻苻坚开口道,“这几日你不必时时伴着孤,有空便去看看清河罢。前日御医去她那儿看过,说是怀了龙种。”此刻他已然恢复了平静,言语间仍是如同平日一般冷淡低沉的语气。

慕容冲一惊,用力地直起身子,看着苻坚道:“姐姐,她……”自从他恢复之后,便时常被苻坚传唤,或者干脆待在身边,寸步不离。其间偶尔闲下来,回到御凤宫时人也已然精疲力竭。方休养数日,传唤又至。

如此,许久不曾见到清河,竟连此事也未曾听闻。

似乎觉察到慕容冲心中所想,苻坚顿了顿继续道:“此事今晨张御医才将此事告知于孤,你不知晓亦属平常,日后多去她宫中看看便是。”

慕容冲闻言,徐徐点点头,心中却莫名五味杂陈。

*****

清河披着单衣坐在院中。

正望着远方出神之际,却听闻一人在身后顿了步子,轻唤了一声:“姐姐。”

清河回过头,而对方已径自行至石桌的一侧坐下。

仍是一身素白的长袍,头发不再是凌乱地披散,而是略嫌随意地竖在脑后,愈发显露出眉目的秀逸来。

即便关于他的闲言碎语已充斥宫中,清河却也只能在心底悄然叹息:或许比起前日不断往复的反抗和凌虐,如此虽然无奈,却也到底也算是安定下来了。

只是,当对上慕容冲的目光时,清河却总是隐约地觉得有些不安。说不出缘由,却只觉得这个弟弟和当初进宫的时候相比,已隐约地有了些变化。

面上分明时常带着笑,由于眉目如画,那笑更是添了几分媚色。可即便如此,清河看着,却莫名感到一种……阴郁和戾气。

无数次地想到此处,却又不敢继续下去。而当她想确认或者反驳这种感觉的时候,却又再找不到任何痕迹。

“姐姐,听闻……你怀上了龙种?”此时,慕容冲在对面坐了片刻,才徐徐开口。

清河颔首,微微笑道:“已有数月。”

“那姐姐还需好生休养。”慕容冲顿了顿,亦是笑道,“若是个皇子,姐姐日后便是母凭子贵了。”

清河听闻他此言,却莫名心绪复杂。再度颔首,却也无言。

而此时,听闻院外有些动静,二人一抬首,却见苻坚大步走了进来。见了二人,微微一挑眉,笑道:“不想你们姐弟都在。”

清河有意请安,却被苻坚几步上来扶住,搀回坐上道:“你有孕在身,不必拘礼。”顿了顿,又问:“御医今日可曾来过?”

“来过,”清河不曾享过如此待遇,此刻显得有些拘谨,“……说并无大碍。”

“那便好,”苻坚笑了笑,执了她的手,径自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,“孤那里还有些草药,明日再让人送来。”

“多谢陛下。”清河本欲欠身行礼,却又被苻坚止住。

慕容冲坐在一旁冷眼而观,见苻坚言语间神色虽一如往常,但语气却分明柔和了许多。未曾料及苻坚还有如此一面,他原本略微诧然地沉默了许久,此时趁着对面二人一时无语的空当,忽地站起身来,道:“陛下,姐姐,我有些乏了,这便告辞了。”

苻坚抬眼,见他语气生硬,莫名倒觉得颇有兴味,面上不由得添了些笑意,摆摆手道:“去罢。”

慕容冲神色冰冷地略一示意,便拂袖离去。

踏出宫门之后,才忽地挑起嘴角,笑了出来。笑罢之后,却又死死攥住了袖中的拳,蹙眉而去。

*****

回到府中,不知为何,心下却莫名躁动不安。一个念头被自己强行按下数次,却总是不断地再度腾起。如是辗转几回,终是负手步入院中。

却见自己宫中的几个使女正一面扫着落花,一面闲话。

略略走近几步,直到听闻对方话中内容,才忽然顿住步子,便就此在一棵梧桐后面站住了脚。

“……那清河公主怀了龙种,听说陛下这次倒是颇为上心。”

“可不是么。原以为陛下挺防着他们鲜卑人氏,没想到此番倒不曾顾及。”

“近年来嫔妃们产下的皆是公主。距陛下上次得子,已经三年有余了。挺御医说,此番清河公主怀的极有可能是个皇子。也难怪陛下如此……哎,公、公子?”

慕容冲此时已负手从梧桐树后走出来,见了二人微微笑道:“你们但讲无妨,我初来乍到,不过想多听听这宫中之事而已。”说罢倒是撩起袍子,径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。

而此时此刻,那两名使女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,诚惶诚恐地只道告辞。慕容冲也不阻拦,摆摆手便随她们去了。

使女退下之后,他才蓦地收了笑意。徐徐站起身,满怀心事地在院中踱步。行至花圃边,一眼便看见其中一朵牡丹色泽艳红,花开正盛。

蹲下-身子,伸手轻轻地抚弄着花瓣。顿了顿,指尖滑落在花茎之上,徐徐握紧。

末了,忽然一笑,用力折断。

牡丹浓艳的花瓣在震颤之下散落了一地,慕容冲站起身来,看了看手中的残枝,面无表情地将其扔在了地上。

负手走回屋子,心中已然下了决定。

*****

数月之后,清河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。苻坚遍请宫中御医,把脉诊治之后,只道有八成可能是个皇子。

慕容冲大多时候仍是伴在苻坚身边,见其面上虽然并无太多神色变化,而却是时常去往清河宫中。

由此足见他对此事的上心程度。

“这几日见陛下面带喜色,想必极是期盼添个皇子罢。”一日承欢之后,慕容冲伏在一侧,低声道。

“人过中年,如何不盼膝下多些儿女。”苻坚闻言,心内柔软了几分,便徐徐笑道。

慕容冲顿了顿,又道:“只可惜我身为男子,无法为陛下生儿育女。”

苻坚闻言,诧异之余,心头竟似莫名有些喜色。轻叹了一声,他伸手把对方揽入怀中。顿了顿,才徐徐慨叹道:“无妨,无妨。”

慕容冲把脸埋在苻坚的胸口,听闻此言,却悄然地笑了。

他已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
*****

这日,慕容冲照例去探望清河。

清河此刻除却小部分时间下床活动身子外,一日之中大部分时日,便卧在床上。整个人由于养胎的养胎的缘故,看着也略略富态了几分。

“姐姐,身子可好。”慕容冲微微一笑,坐在了床畔。

清河笑道:“终日这般休养,岂能不好?”

慕容冲顿了顿,忽然道:“看得出,陛下极是喜爱这孩子,可是如此?”

清河伸手轻抚了自己隆起的小腹,未曾作答,眉目间不觉柔和许多的神色却已然做出了回答。

“这孩子还未出世,便得陛下如此宠爱,日后便也可想而知了。”慕容冲亦是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上去。垂眼看着,表情之中竟是异常地怜爱温和。

如此沉默了片刻,一名使女走了进来,手中端着一碗药,道:“娘娘,该用药了。”

“我来罢。”清河正待起身,慕容冲却已起身抢先端了过去。随即对那使女摆摆手,道,“你且退下罢。”说罢行至茶几边,将药碗放下,回身道,“有些烫,且容我吹吹。”

“有劳了。”清河微微一笑,未料自己这弟弟原来对孩子亦是这般上心。再度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,心下不由感慨,这或许当真是上天赐给自己的福星也说不定。

若他当真能让自己母凭子贵,在这深宫之中,让自己和弟弟至少能寻个立足之处。如此,却是再好不过了。

正此时,便见慕容冲端着药走到床边。微微一笑道:“已经凉了,姐姐快服药罢。”

带着方才残余的几分念头,清河微笑着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

9、第九章 丧心病狂 …

略坐了片刻,慕容冲便离了清河宫中。在门外顿了顿足,却径自去往苻坚处。

彼时已近夏日,苻坚正坐在后园的凉亭中,随手翻看着书卷。绿树荫浓,和风微拂,倒也略略解了些暑意。

听闻慕容冲主动前来,他起初倒实是有几分讶异。这几日料想他多在清河处,便未曾经常传唤。不料对方今日竟自己来了,倒颇有些出乎意料。

如此想着,下一刻便见那一身白衣的人缓步走入园中。换上了薄衫,倒显得人愈发清瘦了几分。

苻坚淡淡地看着对方行至面前,略一请安,便不再拘礼地径自坐到对面。不由放下书卷,挑眉笑道:“不在清河处,如何反而到孤这里来了?”

慕容冲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,放在唇下轻啜一口,才淡淡道:“方从姐姐宫中回来,便顺道前来看看陛下。”说着似是觉得有些热,一面不经意地伸手,将衣襟下扯了几分。

“从清河处到孤这里,岂有半分顺道可言?”苻坚闻言,起初失笑。然而目光触到对方微敞衣襟口,肌肤如玉,自脖颈到锁骨再到前胸的线条蜿蜒,隐约可见,倒当真可称“秀色可餐”。顿了顿,笑意陡然深了几分。

然而正要开口,慕容冲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。毫不自觉一般,站起身淡淡道:“看来陛下有要事在身,我来得倒有些不是时候。如此,便先告辞了。”说罢略略一礼,便径自转身。

而此刻苻坚哪里还肯让他离开,见他转身,便在身后唤了声“慢”,人已然起身。

慕容冲顿住步子,还未及转身,便被一人从身后打横抱起。

苻坚垂脸在对方的脖颈处嗅了嗅,低低笑道:“想要,直说便是,何必如此拐弯抹角……才这么几日,倒离不开孤了?”言毕之后,自己心中的火反是愈发旺盛了几分。

慕容冲任对方将自己抱回卧室,不再言语,却只是悄然一笑。

*****

销魂过后,一室淫靡。

一场浩劫之后,四肢已然脱力。慕容冲俯身在床,脸埋在被衾之中,轻微地喘息着。苻坚侧卧在一旁,带着欢爱过后残余的兴奋,伸手徐徐地抚过他垂散开来的发丝。

心中对他今日这挑逗和需索,倒仍是颇为讶异。

不过随即却又一笑。心道莫不是懂了这床笫之间的乐趣,骨子里风骚的本性倒愈发明显了?如此也好,这倾城之色若少了些风骚点染,岂非太过可惜。

正此时,门外却传来阵阵惊惶声。随即一使女的声音,微有战栗地响起:“陛、陛下!”

“何事惊惶?”苻坚听闻她声音有异,皱微微眉。坐起身子子披了外袍,对着门外扬声道。

“陛下!清河娘娘,她……不好了!”门外声音仍是断断续续地战栗着。

苻坚闻言猛然起身,匆匆束了袍子,人已经快步往门外去。

帷帐被草草掀起,又徐徐落下,将一床的狼藉尽数遮掩在其中。待到门外的动静已然平息,慕容冲才试图缓缓支起身子。然而四肢仍是瘫软,方撑起一半,人便重新摔落回去,再度拉扯着后-身深处的疼痛。

苻坚尽兴起来,仍是这般不加节制。枉费自己一番撩拨,却仍是不懂得留情分毫。

不过……这一切,倒也值得……

脸仍是深埋在凌乱的被衾之中,慕容冲慢慢地伸出手,死死抓紧了身侧的皱褶。五指用尽全力,几乎是一般地紧抓。

许久之后,才慢慢地松开手,笑了出来。起初只是挑起嘴角悄然微笑,慢慢地笑出声音,末了却是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,直到笑出泪来。

弓着背脊,周身随着笑意颤抖着。许久许久,才平复下来。

人却已是泪流满面。

*****

慕容冲穿戴好衣衫,匆匆走进门时,室内已是一片狼藉。

使女御医在破碎的什物间跪了一地,瑟瑟颤抖着不敢开口。而苻坚坐在床头,一手扶额,却只是沉默。

慕容冲微微顿了顿,随即举步走近,颤声问道:“陛下,这是……”直到看到床上仰卧着的清河,面容苍白,小腹……已是平坦如初。由是嘴边的话便突然再说不出口。

忽地奔到床边,握了清河的手,慌乱道:“陛下,姐姐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然而实则不必多问,情形已然再明了不过。

他颤抖着,跪在床前把脸埋进了被衾。

苻坚闻言,依旧是沉默。盛怒过后,只觉得身心异常疲惫。他慢慢地站起身,摇摇头,只道:“你在这等她醒来罢。”便径自走出门去。

慕容冲默然许久,直到听闻周遭除了瑟瑟地颤抖和抽泣,便再无声响。他顿了顿,从被衾中抬起头,挥手摒退身后跪了一地的人。待到房间里再无他人时,才徐徐站起身来。

伸手缓缓拭去面上残余的泪痕,慕容冲垂眼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清河,慢慢地在床畔坐下,面色里却再无一丝悲戚之色。

“姐姐,你可不要怪冲儿。”他轻轻地执了清河的手,唇角却一点一点地挑了起来,喃喃地如同自语般轻声道,“这孩子是苻坚的种……又岂能留他?纵是此刻让你产下,终有一日也会葬送于我手。倒不如这般……长痛不如短痛,你说……可是如此?”

顿了顿,没有回应,而自己却忍不住再度轻笑出来。

方才苻坚面上稍有的惊惶,以及丧子之后的憔悴,他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。他今日这般不惜主动承欢,便是不愿错过这赏心悦目的一刻。

此刻亲眼所见,心中的快意,让他几乎想大笑出声。

因为你苻坚的痛苦,在我眼中便是无可比拟的愉悦。你的折磨,于我而言便是享受。

你苻坚所看重的一切一切,我慕容冲不惜任何代价,都将一一毁灭。

直到终有一日,将你的性命也握在手中,便如同初时你对我的那般。那一分一毫,我都将千倍万倍的奉还回来。

念及此,胸中突然腾起不可抑制的兴奋。然而此时此地,他无法随性肆意地大笑,便只得扶住床柱尽力强忍着,却仍是笑得周身不住颤抖。

那笑声低低地在房内回荡,声如呜咽。

*****

数日之后,苻坚再度来到清河宫中,却见慕容冲正伏在床畔,沉沉睡去。

他在原地停住片刻,然而走上前,伸手到对方的胁下,将人抱起。

慕容冲起初一惊,抬头见是苻坚,便站住了身子,笑了笑,道:“陛下。”

苻坚伸手扶住他的肩头,又回身看向床上双眼微闭的人,道:“还是未曾醒来么?”

慕容冲叹了叹道:“醒过一两次……只是不住地流泪,然后再度昏迷过去。”稍稍顿了顿,低低道,“御医来过,说姐姐日后……许是再也无法生育了……”

苻坚心头莫名一紧。忽地便想起那日自己仓皇前来,眼看着自己的身生骨肉,就那般化成一滩不成人形的血水。纵然他对清河并无太多宠爱,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孩子……他性子虽冷淡,却并非绝情寡义之人,每每想起,心口仍有些钝痛。

默然无语许久,抬眼瞥见慕容冲。瞥见他面上仍有几许残余的泪痕,便伸手抹去,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,道:“此处有使女御医候着,你且回去歇歇罢。”

慕容冲勉强地笑了笑,徐徐一礼,转身离去。

苻坚盯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。而下一刻,却已冲上前将人一把抓住,箍进怀里便是一阵胡乱的亲吻。

身子紧贴着身子,连推带搡地将人带进了隔壁房间时,二人衣衫皆已褪去大半。走道上的使女见了,吓得赶紧跪下,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。

及至进了房间,慕容冲自觉后背一痛,已被人重重地摔在墙边抵住。原本想要说些什么,而苻坚却已俯身而下,在自己周身啃咬着,撕扯着,如同一头暴虐的兽。

慕容冲四肢瘫软地贴在墙上,任凭对方肆意妄为。微微仰起头,越过对方的肩头看向窗外,许久,却一点一点弯起了嘴角。

这场性-事来的格外的凶猛暴虐,苻坚丧失了理智一般,恶意惩戒似的狠狠冲撞。无半分温柔和享乐可言,有的,只是无止无尽的折磨,将身心所有的理智都逼向极限的折磨。

慕容冲恍然记起,自己在苻坚身下的初次,大抵便是在这种感觉罢。只是彼时自己只顾着抗拒和惊恐,而此时……自己却在笑。

哪怕身子被覆在其上的人百般蹂-躏,慕容冲却感到自己在这几近麻木的痛楚之中,快意得只想大笑。

因为他知道,苻坚今日的疯狂和失控,源自于内心无可纾解的苦楚。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在心头压抑了太久,唯有以此种方式尽数发泄出来。

而他亲手酿成了这一切,又伴在苻坚身侧悄然地看着他不易察觉的种种心绪。这种快意,还有什么能与之相比?

当然没有。

所以,这加之于身的每一份痛楚,在麻木之后,忽然竟是如此的甘美。

因为此刻我有痛,你苻坚的心,就有多痛。

如此,纵是这般与你陪葬,又有何妨?

慕容冲伸手环住身上的人,蜷起五指用力扣住。在漫无止境的撞击中微微抬头望向帐顶,许久,徐徐露出笑意。

*****

皇子胎死腹中,苻坚怒过之后当即下令追查此事。然而查了许久,只道是药方有误,致使堕胎。然而除此之外,却也寻不到有人蓄意谋害的迹象。便纵是后宫平日里素爱争宠的妃嫔,也于此事并无关联。

苻坚不是不曾怀疑过慕容冲,然而却也心知他同自己的姐姐情深意笃,并无对她下如此毒手的理由。加之慕容冲那日在自己的失控之下昏倒在床上,之后病倒,却仍是要守在清河床边。见他终日一副形销骨立的样子,想必亦是痛心疾首。

不知为何,终是选择了不去怀疑更多。

由是,此事拖了半年,苻坚只得放弃,将那开药方的御医满门抄斩,聊以泄愤。

除此之外,却也别无他法。

清河在调养之下,身子已渐渐恢复如常。只是仍未从此番噩耗中恢复过来,终日神情恹恹,稍不留神提及痛处,便轻易地掉下泪来。

苻坚前去探过几次,相对无言,却反惹得自己黯然一场。由是,便愈发频繁地传唤慕容冲,在床笫的放纵间,聊以平息几许丧子之痛。

这日,二人在书房内稍起了些意兴,便听闻门外低低一声:“皇上,扬武将军姚苌求见。”

苻坚微微挑眉,伸手理了理衣饰,便对门外道:“然他进来罢。”

慕容冲默然退至一旁,不久之后便见一人匆匆步入。见了苻坚,动作干脆地一抱拳,道:“陛下。”其声铿锵有致。

“无需多礼,”苻坚从容一笑,道,“姚将军前来,所为何事?”

姚苌原是羌人,随着父兄征战四方,后败于秦国之手便只得率部请降。苻坚欣然接纳,即位之后更是当即封他为扬武将军。姚苌素来性情耿直,见苻坚对自己诚心以待,心下感念,为其征战更是不遗余力。

此刻他抬起头,此番前来原是照例汇报军中事务,却赫然看见屋内还立着一人。眉目如画,白衣翩然。面上含着三分笑意,一手正不经意地打理着衣襟,其下痕迹隐约可见。

念及宫中无人不晓的传闻,这是何人,已无需置疑。然而陡然一见,苻坚又是这般毫不避讳,让姚苌不由仍是有些局促。感觉到对方望向自己,面上不由一赧,便只得再度把目光投向苻坚,三言两语地把情形说了个大概,便匆匆告辞而去。

苻坚垂目听着,此刻也并不阻拦,只微微颔首,由他去了。

而姚苌低头匆匆出门之后,才顿住步子。才发现自己方才所言,竟全不记得了。而此时,房内阵阵嬉笑低喘之声又隐约响起。

姚苌面上一热,赶紧转身离去。

10、第十章 虚实难辨 …

这年八月,丞相王猛返回长安。

两年前他亲自挂帅,以六万人马大败燕三十万燕军,长驱直入拿下其都城邺城,覆亡燕国。而自那以后,便一直留在彼处镇守,处理军政,抚慰人心。

数月前,王猛再度出兵,大败凉国张天赐,终是暂时安定了西侧的局面。苻坚见诸事基本妥当,便下诏促其回京,以谋天下大计。

由是距此月余之后,王猛轻车简从,返回宫中。

其时慕容冲正在书房里伴着苻坚。忽闻宫人奏报,说丞相已回,正在门外等候。苻坚闻言微愣,立即对宫人道:“快请丞相进来。”言罢自己已是站起身来。

慕容冲退身至一旁,头一次见苻坚对什么如此看重的样子,心下倒颇有些意外。然而同时,王猛这个名字,他是有所耳闻,也是记忆犹新的。

便是这人,当年兵临城下,亡了自己的国。慕容冲甚至还记得,当日自己躲在房中,伏在床畔眼看着大军压境的情形。而其中被众星捧月簇拥着的那人,高坐于马上,一身银甲,更是刺目非凡。

而回忆起来,距离今日,竟已有二载之久。便是这二载的光阴里,燕国由曾经的鼎盛,顷刻毁于一旦,而自己亦是从燕国的大司马,沦为后宫的禁脔。所谓白云苍狗,世事如梭,也不过如此。

二载以前,自己面对这屈辱,愤怒过,反抗过,寻死过,而终是无济于事。渐渐地明白,天意绝不会垂怜什么。成者王,败者寇,自古便是这般铁血无情。而尊严和性命,往往也许只容你二选其一。

而此时此刻的自己,选择了性命之后,由究竟成了何种样子?慕容冲伸手将凌乱的衣襟稍稍上拉了几分,摇摇头,暗自笑了笑。

抚摸,亲吻,欢爱……不知从何事开始,于身于心,都已然习惯了这些。也许是太过习惯了,以至于每一分加诸于身的疼痛,甚至会让自己兴奋起来。

也许,当你对尊严也已然无谓的时候,这天下便没有什么,是你所不能做到的了。也没有什么,足以横在你面前,成为阻碍。

而正沉吟之际,却见苻坚转身对自己一摆手道:“冲儿,你先退下罢。”“冲儿”这二字,原本不过一日苻坚床笫之间,纵情太甚的不觉低唤,而自那之后,却逐渐替代了“慕容冲”这个原本的名字。

而此番难得见他倒记得避嫌,让慕容冲稍稍一愣,却也迅速回过神来,转身告辞。

方行出几步,却正值门被从外打开。伴着一声低低的“丞相请”,慕容冲甫一抬首,便见一人迎面而来。

即便知道此人定是王猛无疑,乍然一见,心中不由得有些讶异。

来人一身轻裘缓带的装束,观之略显消瘦,全然一副文人的和善模样。然而当他抬起头朝自己这边投来目光的一瞬间,那眼神却又格外凌厉和冷静。

这模样倒着实出乎自己的意料。慕容冲顿了顿,冲他淡淡一礼,道了声“见过丞相”。感觉到对方定睛看了看自己,并未作出反应,却仍是徐徐一笑,径自离去。

慕容冲推门而出之后,王猛在原处顿足片刻,才举步上前。方欲说什么,苻坚却已大步迎了上来,笑道:“景略可终于回来了!”

王猛一笑,施礼道:“承蒙陛下如此挂念,臣安敢不回?”

话中虽有戏谑,态度却仍是谦恭。言毕君臣二人相视片刻,立即会心而笑。

苻坚示意王猛坐下,略略询问了一番邺城境况,心中却着实喜不自胜。他心知,此人对于自己而言,便如同管仲之于齐桓公,诸葛之于于刘备。即使自己有纵横天下之志,无此人,便终是欠一把东风。

而自打覆亡燕国之后,书信往来间,王猛却只是告知自己,大战方歇,民力枯竭,不可大动,要以休养生息为上。于是这些时日,他便着力发展民生,对周遭各国,只是按兵不动。

而此刻,二载已过,他权衡全国之力,自视凉国张氏,代国拓拔氏,都已不足为敌。将淮北之地尽数收入囊中,也只不过是时日的问题了。

每每思及此,心中便一阵壮怀激烈。

“景略,”而此刻王猛归来,万事已备,这东风也已然有了。苻坚也并不顾左右而言他,此刻便开门见山道,“这天下大计,你心中可有何考量?”

王猛闻言徐徐一笑,却道:“陛下荡平四海之心,臣自然明白。只是,这天下迟早是陛下囊中之物,又何须操之过急?”

苻坚闻言,微微皱眉道:“景略此言何意?”

王猛见状,便也正色道:“陛下,臣以为时候未到,不宜妄动。”顿了顿,不等苻坚答话,便继续道,“西侧凉国,北侧代国,二者虽不足为惧,然而淮南一带的晋国,才当是陛下的心腹大患。晋国此刻时局虽乱,却仍不可轻视。若贸然发兵,平定凉、代而过虽势在必行,却难保晋国不会趁虚而入。若如此倒不如先结交凉、代二国,稳住淮北,待时机成熟之后,一举荡平西晋。如此,天下事济矣。”

王猛语气虽淡,但却字字铿锵。苻坚稍作沉吟,道:“景略所言极是,只是这‘时机’却要待到何时为止?”

“陛下切勿忧心此事,晋国丞相桓温独揽大权数年,其篡位野心已是路人皆知。”王猛此刻又缓和了神情,却是胸有成竹道,“三年之内,晋国内部必有一乱。待到彼时,便是天赐给陛下的时机了。”

苻坚素知王猛行军用兵之道便有如其人,严谨沉稳,不走险棋,不打无准备之仗。然而即便如此,却频频稳中取胜,教人无法不信服。由是听闻他一番言论,苻坚思量片刻亦知言之有理,便颔首道:“景略所言,确是如此。”

而王猛顿了顿,却又敛颜正色道:“只是陛下,比起‘外患’,臣以为‘内忧’,不可不除。”

苻坚闻言,立刻知晓他话中所指,当即不以为意地笑道:“景略为何定要除掉那慕容垂?他自请降以来,并无过失。”

“陛下,慕容垂此人狡黠,留之必成后患。”

“景略怕是多虑了罢。慕容垂此人并无二心,孤是知晓的。”苻坚却仍是笑,“再者,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孤既然纳降于他,若无故将其除去,如何能稳住帐下异族人氏之心?”

王猛见他并无听劝之意,便也不再坚持,微微颔首,缓和了面色,却道:“陛下,方才从房中走出的,可是昔日的燕国中山王、大司马慕容冲?”

苻坚未料他忽然问起此事,顿了顿,才笑道:“正是。”

王猛闻言微微颔首,只笑着叹了声:“果真是名不虚传。”片刻之后,推说还有要事操办,便起身告辞。

王猛走后,苻坚起身行至墙边悬挂着的地图边,凝神看了许久,心内却终是有些焦躁。片刻之后,他匆匆踱开步子,转身出了宫。

*****

慕容冲回到御凤宫之后,借着和使女闲聊之机,总算是对这王猛了解了一二。

此人出身贫寒,起初在晋国桓温帐下为谋,自觉不受重用,便弃之而投奔秦国。苻坚欣然接纳,与之一论天下之势,只恨相见太晚,王猛在入仕秦国之后,很快步步高升,据说彼时他力行变法,整顿吏治时,曾得罪过不少朝中旧臣。旧臣们纷纷上奏苻坚,对王猛极尽诽谤之能事,然而苻坚置若罔闻,末了更是处死了部分贵族,以示其心。自那以后,朝中便再无人敢妄论其半句是非。

而王猛实则,确是文武双全之才。对外南征北伐,胜多败少,对内整治朝纲,纪律严明。由是数年下来,秦国日渐国力昌盛,法度严明,方才有了今日横跨江北的睥睨之势。

但即便如此,此人为人一向沉稳平和,寡言少语。纵然此刻已是一人之下,在朝中更是威望已极,而于其自身,却一如往常,未有半分恃宠之态。

念及此,慕容冲立在院中微微沉吟,忽地却感到一双臂膀自身后包覆过来,环至身前,隔着衣料细细摩挲。

这种感觉太过熟悉,熟悉到几乎不需确认。慕容冲匆匆收了思绪,随即却被源自身前的触感掠去了所有注意,不由低低地呻吟了一声。

苻坚把手伸进他外袍,再深入里衣,五指在其下徐徐滑动,触感却更胜衣料。感觉到这怀中的人的身量体形,较之刚入宫时,已大为不同。自骨骼到肌理,都日渐褪去了少年的生涩,期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经意的风流毕现。

他并非好色之人,当初将此人收入后宫也不过只是一番恶意的惩戒。然而时至今日,苻坚却又不得不承认,自己对这个身体的迷恋,已远远超出了预料。

但即便如此又如何,这人此刻已是被自己牢牢地握在手中。只要他苻坚不放手,这人一辈子都是自己的,只能是自己的。

如此,纵是迷恋,又有何妨?

这人是逃不出自己手掌心的。更何况,他应该早已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念想。

然而脑中腾起这个念头的时候,苻坚却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能肯定,事实是否如此。不仅如此,苻坚此刻才发现,他过去甚至从来不曾在意过,怀里的这个人,心中究竟存有怎样的念想。

念及此,苻坚微微皱眉,不由得加重了手中的力道。而对方又一声低低的呻吟,又再度撩拨起心内的欲望,终是按捺不住,一把将人打横抱起。几步走到院中的石桌上放下,随即倾身而上。

只要性子来了,任何时间任何地点,都足以成为欢爱的场所。这一点慕容冲早已习惯,也已不在乎。感觉到辗转缠绵间,自己已是衣衫尽褪,便自觉地闭了眼,例行公事一般地等待着后续。

然而下-身那种足以将自己一分为二的疼痛,却并没有立刻如期而至。慕容冲睁开眼,只见苻坚俯身在上,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。

微微一愣,随即伸出手抚上对方的面,道:“陛下,这是……”

而苻坚却一把抓了他的手,按在身侧。再度俯身几分,几乎是呼吸相连地看着他。顿了顿,忽然问道:“冲儿,你恨孤么?”

“恨。”慕容冲定睛看着他,回过神来,却是笑着吐出这一个字来。然而话音刚落,身下突然而至的刺痛便让整个人骤然绷紧。

“恨?”即便这是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,心中却仍是有些愤恼。苻坚惩戒一般地狠狠挞伐到最深处,俯下-身子一字一句道,“那么你时时刻刻都在想着离开?”

慕容冲身子颤抖着,双手按在对方的肩头,从呻吟里挤出两个字来: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

这让苻坚微有诧异,不由得顿住了动作,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,半晌才道:“不是?”

慕容冲从剧痛中微微找回了神智,仰脸看着苻坚,低喘间却是微微笑道:“因为……我早已……无处可去了,不是……么?”

苻坚起初愣住,随即亦是笑了。

随即便是一次又一次地疯狂挞伐,将冲撞深入至最深处,直到听闻对方应声而起的高低呻吟,方才觉得快意。

暴风骤雨停歇的片刻,方才俯下-身子,对着身下几近精疲力竭的人低低道:“冲儿,你该知道,不论答案如何,你的选择却只有一个。”

因为你无论如何,也不可能离开孤。

后背在石桌的摩挲下,已然变得麻木而火热,然而石桌自身的寒意,却贴着肌肤透入骨髓。慕容冲微微清醒了神智,恍然间隐约听到了苻坚在耳边流连的低语。

他此刻已无力作答,只能挑起嘴角吃力地笑了笑。心内却知,这便是苻坚要的答案,最诚实的答案。

他对自己做过的事,没有人更清楚。这一切,若说“不恨”,他苻坚自己只怕也绝不能信服。

然而即便恨他,却仍要这般留在他身边,在他身下辗转承欢。对国破家亡,众叛亲离的自己而言,这是唯一的选择。

这样的自己,对于苻坚而言,也许才是别有趣味的罢。既然他想要,便给他这样的自己。

因为离开他,对于此时此刻的自己,却是当真不可企及。

慕容冲再度闭上眼,轻轻地笑了笑。忽然意识到,方才的回答,对自己而言,也许亦是再诚实不过的答案。

11、第十一章 何以为情 …

王猛回京之后,不日便力行改革。整顿吏治,发展教育,改革赋税,减轻徭役……原本稍有懈怠的种种,在他的公正严明之下,又再度被加强改进。

由是不消半年,朝中吏治清明,倒是一派欣欣向荣。

对此苻坚也不得不慨叹,得一王猛,岂止胜过十万大军。由是对王猛素来是全盘信任,言听计从,只是唯独在处理异族之事上,频频按压下他的意思。

秦国纵横四海统一淮北之际,纳降了不少异族人氏。王猛对此颇为忧虑,几乎以豺狼虎豹视之,以为留他们在军中,无异于养虎为患。这其中,又尤以慕容垂为甚。王猛常言此人才干非凡,不得不防。而苻坚对此却别有看法,他素来心胸宽广,认为君王以诚相待,方才是招贤纳谏的本钱。才干过人之人,与其未绝后患而杀之,倒不如为自己所用。

由是此事一直悬而未决。而王猛此人极善察言观色,心知苻坚对此不以为意,便不在坚持下去,只在暗中对慕容垂格外留心。

这日王猛同苻坚谈罢政务,直至一更天。退出告辞之后,行至半路,却忽地响起还有一事忘记奏报,便又打道而返。然而回到宫中再此求见时,却被宫人告知陛下已离了书房。再问去处,说是去了御凤宫。

“御凤宫?”王猛回宫虽已近半年,却一心只顾军国政务,对苻坚后宫之事素不过问,此刻闻言不由微微敛眉道,“不知是哪位娘娘的宫室?”

“回大人,”宫人恭谦一礼道,“御凤宫乃是慕容公子的宫室。”

王猛闻言,默然半晌,略一犹豫问道:“陛下近日常去御凤宫?”

那宫人闻言抬眼望着王猛,却嗫嚅着不敢作答。

王猛自知妄论苻坚私事乃是重罪,不敢作答也是情有可原。便不再追问,只是徐徐笑了笑,转身离去了。而观此情形,心知哪怕不需听闻半个字,答案却已是再明了不过。

*****

次日,天色微明。苻坚立在床边,伸手徐徐理着周身的袍服。一面垂着眼,帷帐草草撩起一侧,隐约露出里内的狼藉。

床上的人赤-裸着身子俯卧着,仍未醒来。垂散的丝发,凌乱的被衾胡乱地裹挟在周身,亦是浑然不觉。

苻坚盯着看了许久,忽地走上前,拿起一旁卷做一团的被衾,抖散开来,搭在那人的身上。

忽地意识到,在这后宫里,懒睡在床,不仅不替自己更衣,反而还需自己替他盖被衾的,也只有这慕容冲了罢。

念及此,不由得伸出手,五指深入对方搭在脸前的丝发间。将那三千青丝轻轻撩起在耳后,露出对方沉睡的面容来。

肤色如雪,长睫微垂,唇边因为昨夜的亲吻而微微有些红肿。而那自耳后蔓延到脖颈蔓延到锁骨的线条,带着点点的红斑,更是蜿蜒成一种绝美而诱惑的弧度。

当真是眉目如画,当真是倾国之色。

一瞬间,苻坚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。只是忽然觉得,对方这种静如处子的美,在过去的床笫的颠鸾倒凤之间,是绝难发现的。彼时的自己,太过于沉迷于那纤细的身体所带来的重重快感,却未曾意识到,那人在这默然地凝视间,却又是一番风姿。

这是自己过去从未注意到的,因为自己过去,从未曾这样仔细地看过他。

而此刻看过之后,他却莫名地挑起了嘴角,微笑起来。

因为他是自己的。

这样美如尤物,却又烈若野马的人,除了他苻坚,还有谁能驾驭?还有谁配驾驭?

念及此,苻坚带着嘴角残余的笑意,俯身在对方的脖颈处一阵亲吻,方才收起心内的邪火,起身离去。

门掩上之后片刻,慕容冲才徐徐睁开了眼。坐起身子,伸手轻轻抚过苻坚方才亲吻过的地方,余温散去之后,只剩下点点钝痛。

苻坚便是一向如此,欢爱如惩戒,亲吻如啃噬,永远超出自己承受的范围。不过无妨,他早已习惯。

只是,方才对方的种种举动,自己却不曾遗漏一分一毫。慕容冲抚在颈项的指尖稍稍用力,末了紧紧地握住。

嘴角却徐徐上扬,心知也许自己所苦心等待的,终是要来了。若真如此,无论付出何种代价,也是值得的。

******

苻坚离了御凤宫,不知为何,一路上只觉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尽是频频在脑中萦回。稍稍定了定神,来到书房,却见王猛已经端坐其内。见自己来了,立即起身,谦恭一礼。

“景略?”苻坚微有诧异地挑了挑眉,却也很快回过神智,道,“今日如何这么早便来了?”

“回陛下,臣一时疏忽,昨日一事忘记奏报,今日特来请陛下过目。”说罢呈上一折子。

苻坚接过细细看了看,见仍是重点整顿朝中吏治,半晌之后合上奏折,道:“有劳景略了。”

王猛微微一笑,不答,顿了顿,却道:“臣近日在长安城内听得一歌谣,曰‘一雌复一雄,双飞入紫宫’,不知陛下可知,究竟是何意思?”

苻坚微微敛颜,当即会意些许,便道:“景略不妨直言。”

“陛下,”王猛闻言,立即起身一作揖,正色道,“为臣者本不当过问陛下私事,臣自知僭越,却仍欲奉劝陛下一言:妲己亡殷,褒姒祸周,前车之鉴,陛下切要铭记于心!”

苻坚心头微微收紧,他素知谏臣至于君王,便有如明镜,而王猛胸怀大略,为人严谨端方,对自己一向直言不讳。方才一言,话语虽然含蓄,其意却再了然不过。

苻坚为人君主,自知万事当前,需以天下为先。纵然近来自己对那慕容冲是有些专宠,然而他自视胸怀四海,绝非鼠目寸光之辈,红颜祸水致使亡国之事,于自己而言,是断然不会的。

“知孤者莫过景略。”故他此刻只是徐徐笑了笑道,“既如此,景略该知方才一言,着实是多虑了。”

王猛此时也缓和了神色,却仍道:“陛下乃旷世明君,臣言止于此足矣,望陛下三思。”

苻坚微微沉吟,却再度一笑,道:“那慕容冲不过黄口小儿罢了,不足为惧。景略大可放心。”

王猛闻言,略观其神色,便也不再继续,便亦是微微笑道:“陛下明鉴。”稍作片刻,便起身告辞。

及至出了门,不由低低叹息一声。然而方一抬头,便看见慕容冲一身素袍徐徐朝着书房处走来。见了自己,浅浅一礼道:“见过丞相。”

王猛定睛看了看他,淡淡道:“这位想必便是慕容冲慕容公子了罢。”

“正是。”慕容冲面上仍是含着笑,不卑不亢地答道。

王猛顿了顿,意味深长道:“听闻公子今日频繁出入陛下书房,想必是恩宠正盛?”

“承蒙陛下青眼罢了。”

“堂堂男子,便甘愿于此?”王猛微微眯起眼,继续道。他语调平和,声音中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
慕容冲闻言微微一愣,却很快笑道:“丞相何出此言?如此福分,旁人只怕还修也是修不来的。”顿了顿,道,“陛下传唤,不敢耽搁,便告辞了。”

然而行出两步,却又回身笑道:“莫说这一世,便是下一世,也是甘愿的。”说罢转身离去,嘴角悄然挑起一个冷笑。

而他转身之后,王猛方才挂在面上的笑容突然收起,转而换做敛眉之色。眼见着他徐徐步入门内,许久才拂袖离去。

慕容冲。

燕国降臣,充入禁宫,若没有些许手段能耐,仅凭这容貌,又如何能至今日的地步?王猛自视阅人无数,此时虽不明缘由,心下却微有所感,只觉此人必定不是池中之物。

*****

苻坚猛然翻身坐起。

正值意乱情迷的妃嫔感到身上骤然一空,睁开眼疑惑地望向苻坚。顿了顿,慢慢支起半个身子,犹豫道:“陛下,这是……”

苻坚伸出一手,罩住了半张脸,深呼吸定了定神,方才抬起眼看再度身旁的人。粉面桃腮,目含秋水,足可当是沉鱼落雁之貌。

然而……

苻坚却摇摇头,缓缓地仰起脸,将身子靠在床头,闭眼道:“你退下罢。”

“陛下?”分明正在兴头上,却忽地这般。妃嫔很是莫名,愣住片刻,想要问个究竟。

“退下罢!”而苻坚又道,虽夹杂着几分叹气,而此刻语气却已然加重,甚至带着几分微怒之意。
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妃嫔见状不敢再言,便只得草草穿好衣衫,匆忙告辞离去。

掩门的声音轻轻落下,房中很快一片寂静。四更天,月色如水,自窗口流泻而入,倍添清冷之意。

周身零星的欲-火此刻已渐渐冷却下来,然而人却是异常地疲惫。

苻坚保持着原本的姿势靠了许久,终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。伸出手,低头凝视着掌心片刻,突然狠狠用力握住。

然而,却仍是无法平息心内的躁动。

苻坚不是独断专横之人,对于前日王猛的劝谏,他虽不以慕容冲为意,却也并未全然当做耳旁风。自知专宠之祸,故这这些日子,便着意去往不同妃嫔的宫室。

前几日倒还无妨,然而不知为何,今日却……

怀中之人分明肤若凝脂,身段优柔,不是不美。只是,自己情动的那一瞬,恍然间看到的,竟是那人的模样。而那人每每在自己身下,分明已是无法自持,却又分明咬唇隐忍。这种不经意毕露的风流,却又岂是任何人所能比拟的?

所以苻坚突然清醒,终是看清了自己身下的,原是另一个人。然后竟仿若一盆冷水当头,心内所有的火,竟被立即浇灭,顷刻间再也燃不起来。

念及此,心下莫名又一阵烦躁。

几乎是本能地,人便已站起身来,大步朝门外走去。然而行至门畔却又忽然顿住步子,终是回到桌边,径自饮尽了数杯茶水。

极力平复下心绪,重新卧在床上。而睡意,却已是荡然无存。

*****

“陛下?”王猛微微侧过脸,略一皱眉地试探道。

苻坚一手撑在御案边,目光涣散地落在桌角。此刻陡然回过神来,抬头看了王猛一眼,微微一愣,随即恍然笑道:“景略……方才说什么来着?”

王猛看着苻坚稍一迟疑,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,又继续陈述自己对改革的些许见解。当年自他们君臣二人相识之后,便常常这般彻夜抵掌而谈,天下大势,军国政务,无不论及。

然而今日,苻坚垂眼看着手中的奏折,却显然是心神不宁。昨夜的烦躁仍盘旋在心头,梦魇一般挥之不去。不愿去想,却也挥之不去,反惹得自己心绪飘忽。强行凝神了片刻,却只觉心头依旧难以平复。

暗自挣扎片刻之后,终是抬眼对王猛道:“景略,孤今日略有不适。”低头将那奏折轻轻合上,“这奏折……待孤阅过之后再议如何?你退下罢。”说罢伸手按住前额,面色略显疲惫。

王猛稍稍一愣,却很快收了神色。不动声色地弓身一揖,转身告退。

苻坚见他离去,方才徐徐舒出一口气。起身在床畔站了片刻,眼窗外秋意阑珊,枫叶零星亦是乏味无趣。在房中踱了几步,终是大步走出门去。

对宫人匆匆道了声“去御凤宫”,话音未落,人已然进入轿中。

轿子应声起驾,匆匆离去。片刻之后,王猛负手从一侧的梧桐林中徐徐走出,盯着轿子远去的方向,微微皱起了眉。

12、第十二章 承君一诺 …

苻坚步入御凤宫时,慕容冲正闲闲地倚在窗边远眺。听闻声响,回身一望,然而还不及开口,苻坚已然大步走来,将人一把抱起,大力摔在了床上。

周身的火燃得太快。苻坚急不可耐地倾身而上,恍然间只觉得自己的神智都有几分模糊。未有分毫犹豫,不需任何思量,一切只是被源自内心深处的渴求驱使着,去追逐着最原始的渴求。

他不知这种渴求究竟源自何处,只是本能地用冲撞和挞伐,几乎是歇斯底里地,去宣泄,去释放烧得自己意乱情迷的那团火。身下的人受不住发出低低地呻吟,他全然不顾。而后呻吟断断续续地带了抽泣,落在他耳中却反倒又催生出一波快意来。

漫长的宣泄过后,苻坚自己亦是有些力竭。支起身子缓缓坐起,长舒一口气,平复了几分心绪。垂下眼,见慕容冲依旧保持着仰面的姿态,只是侧过脸,不知是沉睡还是昏迷。

顿了顿,苻坚慢慢地伸出手,将人揽起抱在怀里。怀里的人垂散着丝发,有如一片枯叶般,垂着头,轻轻地搭在自己的肩上。不言不语,呼吸轻微,显然是半分气力也没了。

一阵微风自窗外拂入,怀中的身子突然打了个冷战。苻坚伸手一探,发现他满身的汗渍已近冰凉,抬眼在床上看了看,便伸手拿起不远处的被单将人裹住。

慕容冲身子抖了抖,逐渐平复下来。苻坚垂眼见他似是当真睡去,方才把目光挪至远处,却终是默然地叹出一口气来。

他知道自己方才分明是有些失控了。过去日日将人带在身边,虽肆意欢爱,却也自视张弛有度。然而不过数日未曾来此罢了,为何心内那一团火便如同隔了千百世一般,这样忍无可忍?

忍无可忍到……他有那么一瞬,只想把这人揉碎了塞进心底,和自己血肉相融。

苻坚微微皱眉,五指隔着被衾轻轻摩挲怀里的人。隐隐觉察,却又不知究竟是什么,会让自己这般,竟有如中了邪魔。

片刻之后,他将人重新放回床上,起身更衣。正待离去之时,却忽然瞥见窗沿之上,有一处朱漆竟褪了色。目光扫过,倒分外显眼。而走近细看,却见彼处竟已是斑斑驳驳,甚至带着几分凹陷。

苻坚微微敛颜,只道是被什么磕绊了。然而举目四顾,却见房内陈设简略,床畔门廊多处都有些残破,乍看竟不像在宫中。过去苻坚每每进屋,眼中便也只剩了那房中的人而已,并未留意。然而此刻陡然见了,只觉得房中人乃是人中龙凤,这宫殿又怎可如此惨淡?

默然片刻,转身离去。

*****

“陛下!”

这日退朝之后,苻坚还未及回到书房,身后的王猛便已跟上求见。

“景略何事如此急迫?”苻坚在御案前站定,回身对着候在门口的王猛道,“进来罢。”

王猛闻言垂首步入,面然虽是一贯的肃然,脚下的步子却比平日急了些。行至苻坚面前,深深一礼道:“修缮御凤宫之事,还望陛下三思。”

苻坚徐徐坐下,闻言微微止住了伸向茶杯的手,抬眼道:“此事方才朝上已然议过,景略对此莫非也有异议?”

“陛下,”王猛又是一礼,垂首正色道,“此时正值我大秦扩充军力之际,陛下却动用国库修缮御凤宫,臣以为,此事……多有不妥!”

“有何不妥?”苻坚微微敛眉,这些说辞方才朝中已然听过数次,而他一向敬重王猛,便平静道,“不过千两白银而已,算不上许多。再者,景略不是素来担忧慕容一族有谋反之心么?孤此举乃是善待慕容冲,如何算不得一怀柔之策?”

王猛正色道:“陛下,千两白银虽不算多,然而陛下自继位以来一向力行节俭,此番这般大兴土木,臣疑心……此事会有损陛下威名。”顿了顿,心下默然。

这数日的察言观色,苻坚此举的本意又岂会不知。那所谓的“怀柔之策”不过是推托之辞罢了。故略一犹豫,又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苻坚沉声道:“讲。”

“陛下,臣以为,慕容冲蒙陛下恩宠,虽是幸事。而臣私下听了些流言,却知慕容一族对此皆是嗤之以鼻。这慕容冲自打入了后宫之后,在他们眼中,便已算不得慕容家的人。陛下纵是厚待,也绝换不得慕容一族的半分感激。”

苻坚闻言面色微微沉了沉,沉默许久,忽然道:“虽算不得慕容家的人,却还是孤的人。孤的人,其事便理当由孤来决断。”

王猛听得苻坚此言虽然平静,但语调之中已隐隐透着些不悦。在他记忆之中,苻坚对自己,是极少露出这般不耐神色的。由此观之,这御凤宫的修缮,纵然朝中反对者数众,他心中主意却早已定下。纵然是自己,也劝服不了了。

王猛看在眼里,心下却知:陛下对这人,已然是中了心魔。

为君者为情所左右,此乃大忌。妺喜之于夏桀,妲己之于商纣,褒姒之于幽王,西施之于夫差,貂蝉之于董卓……此祸国之事,史上不可计数。

思及此,王猛微微沉吟,却是不再言语。唯一拱手,徐徐告退。

*****

第二年三月,御凤宫修缮完成。

时值暮春,慕容冲驻足立在窗边,依旧是一身素白的长袍,在风中微微翻动。房中焕然一新,各处陈设颇有些金碧辉煌的意味。而望向院中,却小池假山,茂林修竹,景致与过去亦是截然不同。慕容冲平静地看着,却把目光定定地落在了那满院的梧桐之上。

唯独它们,倒还依如往常。

人言“凤栖梧桐”,到自己这里,倒还频频成谶。轻轻地笑了笑,放在窗畔的五指却慢慢地扣紧了边沿。然而下一刻,慕容冲忽地松开手,有些诧然地低下头。

窗沿亦是被涂抹一新,光洁平整,原本的痕迹早已荡然无存。慕容冲愣了愣,反而平静地一笑,将手重新搭了上去。

置身于这深宫里,不能流泪,便只能大笑,不能反抗,便只能如此——望向窗外,紧扣窗沿——这原本是他恨到无可纾解,痛到几近绝望时的唯一发泄。久而久之,在哪里竟留下了痕迹。原本不曾意识到,而此刻那痕迹骤然没了,触感忽地生疏了,他才发现,自己的恨已经和那曾经的痕迹一样,不知不觉间,已是深入骨髓。

然而,那痕迹在重新粉刷后已然没了痕迹,可心底的恨,是可以消弭的么?慕容冲暗自笑了笑,只是用力地扣紧了窗沿,如同过去千百次的那般。

忽地,手背上覆上了一层暖意。慕容冲陡然松了力道,回过头,见苻坚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侧。

苻坚来到御凤宫实则已有半柱香的时间了,然而站在门外,眼见慕容冲背身立于富丽堂皇的宫室之中。丝发如墨,白衣翩然,忽地便觉眼前所见,乃是一幅无可比拟的绝美画卷。

唯有此宫,才配得上此人。

由是他在原处立了许久,方才走过去。顺着慕容冲的目光远远看去,见彼处乃是如云的梧桐,不由轻笑道:“冲儿极是喜爱这梧桐?只可惜未至秋日,景色稍逊色了几分。”

慕容冲微笑着一点头,道:“人言‘凤凰非梧桐不栖’,陛下良苦用心,自是心怀感念。”

然而苻坚闻言却不语,顿了顿,却只径自问道:“冲儿可知这梧桐的典故么?”见慕容冲摇头,便继续道,“传言,这梧桐乃是一对雌雄之树。梧为雄树,桐为雌树。二树同长同老,同生同死,生生世世如此,不离不分。”顿了顿,轻笑一声,“倒颇为有趣。”

慕容冲闻言不由抬眼看苻坚,而对方却只是看着那满院梧桐,目色深沉,不可见底。

他看了片刻,心下一霎恍惚,随即却慢慢地弯起了嘴角。顿了顿,收回目光,亦是投向彼处,徐徐笑了笑,却道:“我与陛下,又何尝不是如此?”

“哦?”苻坚闻言微微一愣,转过脸看他,挑起眉。

“不问来世,‘同长同老,同生同死,不离不分’……”慕容冲却只是徐徐地重复了苻坚的话,末了方才收回看向远方的目光,转眼看他,“我与陛下,此生莫不是如此么?”

苻坚不曾想过慕容冲会乎出此言,心内闪过一霎的讶异。而很快,他恢复了神色,却慢慢地笑了。

是啊。看来你比任何人都明白,只要我苻坚在一天,便不会让你逃出我的掌控。你认命或者不认命并无妨,因为你已然是孤的人。

或许便正是如同你所说的——同长同老,同生同死,不离不分。

苻坚默然半晌,忽地伸手揽住慕容冲肩头。带着笑意,低头在他耳边低低道:“慕容冲,你今日的话,孤可是记住了。”

慕容冲闻言一笑,不再言语。

同长同老,同生同死,不离不分。此言之于自己而言,纵然有几分荒诞可笑,却也并没有违心。因为慕容冲知道,纵然除却朝夕相伴的此刻,自己一生一世都不会让这个人淡忘出自己脑海。

自己会记得他,用所有的恨去记他一辈子,甚至直至来生。这种恨会和自己同长同老,同生同死,生生世世如此,不离不分。

如此,倒可算是一番誓言?

念及此,忽然轻笑了一声,然而扶在床畔的五指却悄然用力,徐徐地再度紧扣。

*****

自那之后,苻坚便当真是夜夜留宿于御凤宫,专宠之意愈发无所顾忌。偶尔地,甚至连同会见大臣,批阅奏折,也在其内的小院中。

而御凤宫自打修缮一新之后,景色亦是愈发宜人。平日里,苻坚坐在院子里随意地翻阅着奏折,近看曲水蜿蜒,落花满院,远闻黄鹂低鸣,风过竹林,不觉心旷神怡。

并且除此之外,他隐约感觉到,慕容冲似乎当真变了许多。

从最开始的宁死不从,宁为玉碎,到后来辗转挣扎,漠然认命,实则苻坚都曾一一留意。他原本以为,慕容冲能彻底认命,安安心心地待在宫中,便是最大程度的妥协了。

他并未曾求过慕容冲对自己如何死心塌地,毕竟知道,这人的一身傲骨,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尽数弃置的。

然而近来慕容冲的转变,却着实有些出乎苻坚的意料。

不知从何时开始,对自己竟是意外的顺从和依赖。批阅奏折时,闲暇小憩时也要时刻伴在一旁,竟好似一时一刻都无法离开自己身边。哪怕从半分做作之态,而那看着自己的眼底,却竟是格外的真挚。

苻坚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注意到这一点的,却也就此将他时时带在身边,政务之余,几乎是一刻不离。

偶尔他会想起慕容冲那天有心无意地说出的那句话——同长同老,同生同死,不可分离。不过是重复自己原本的话,却不知为何竟是多了千万重滋味。然而这十二个字的分量太过沉重,苻坚从未想过,也无法想象,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境。

苻坚抬头望了望满院的梧桐,忽然有些慨叹。这世间当真会有两人,这般千丝万缕地牵连着,斩不断分不开?人这一世,若当真有一人肯为你信守一生,这种感觉究竟如何?而许多年之后,伴在身边的,还会不会是这同一个人?

过去他眼中素来只有江山天下,根本未曾想过这些。然而当这一连串的问题倏然闪过脑海时,他又恍然回过神来,自己直觉得有些好笑。权当是一瞬间闪了神,轻轻地笑了声,便也不曾放在心上。

因为他知道,纵是强留纵是束缚,自己也是要将这人留在身边的。

至少此时此刻,他是如此笃定的。

13、第十三章 变故横生 …

天边忽地响起一声惊雷。

苻坚稍稍怔住,随即回身望向窗外。但见大雨如注,落在地上噼噼啪啪,响声震耳欲聋。

“陛下,这倒着实是一场大雨啊。”一旁的王猛亦是朝窗外望了一眼,低低慨叹了一声。

苻坚回过身,借着微弱的烛光看了看面前悬挂的地图,忽地觉得有些心神不宁。顿了顿,转身对王猛道:“天色陡然暗了,景略回去多有不便,不如今日便到此为止罢。”说罢又朝窗外望了一眼,不自觉地皱起了眉。

王猛看出他有些心神不宁,却只佯作不知,拱手深深一揖,道:“那臣便告辞了。”说罢转身离去。

苻坚在原地站了站,随即走到窗畔。天色昏暗如夜,院中的凹地处已积其一团团水洼,风里摇晃着的宫灯映照在其中,不住地抖动着。

风自门外吹来,分明夹杂了几分寒意。苻坚微微敛了敛衣襟,忽地想起那人素来一件白袍,应是全然不懂得顾惜自己的。由是,心内便又乱了几分。

今日早些时候,雨还未落下。苻坚用过晚膳,便打算去往御凤宫。然而正此时,王猛却忽然求见,而且开口更是论及统一北方之事。此事苻坚盘算了多年,只恨时机早不成熟。此刻见王猛有意协商,心中自然喜悦。二人相谈甚欢,直至此刻倏然落下大雨之时,已不觉一个时辰了。

苻坚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,犹豫了片刻,终还是转身行至门口,一拂衣袖,对宫人道了声:“去御凤宫。”

*****

大雨不歇。路途不远,然而轿子行得缓慢,许久之后才停在御凤宫门外。苻坚方下了车,宫人急忙跟上将一把油纸伞举在他头顶,尽数挡住了雨滴。而苻坚却不在意,三两步便走进宫中,直奔慕容冲的房间。

然而推开门,房间里却空无一人。

苻坚微微诧然,定在门口。他知道慕容冲除了这御凤宫,并无别处可去,何况这大雨倾盆的天气,也不适合在外走动。

正思量着,却见一使女经过,见了自己微微讶异,便赶紧俯身请安。

苻坚示意她起身,垂眼问道:“慕容冲去哪里了?”
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……”许是声音过于低沉,那使女闻言,把头垂得很低,声音里甚至带了些颤抖。

苻坚觉得蹊跷,便再度问道:“他何时出去的?”

“回陛下,公子方用过晚膳,便、便出去了……”

苻坚微微皱眉,一瞬间几乎怀疑慕容冲会趁着这风雨交加的时节逃出宫去,然而他定了定神,又觉得许是自己过于疑心了。默然片刻,想到还有一处可能,便当即转身,大步离去。

上轿,直奔清河处。

然而到了彼处,才从使女口中得知清河公主早已睡下,而慕容冲也已有数日未曾来过这里了。

苻坚一拂手,示意使女不必叫醒清河。转身走出宫门,才忽地感到心里莫名落空了一块。

莫非,他慕容冲当真这般逃出宫去了?莫非,他前日的百般恭顺,不过是一种伪装?便连那日看似真挚梧桐之誓,也只是为了致使孤放松警惕而已?

苻坚用力地握紧拳,忽地挥手,一把打开了遮挡在头顶的油纸伞。举伞的宫人一个不慎摔倒在地,赶紧捡起地上的伞意欲重新过去,然而还没赶过去,衣襟却被对方一把抓住。

“通知禁卫军,”苻坚的面上落满了雨水,而定定看着他的眼神却仿佛要迸出火光,几乎是用一种咬牙切齿地语调,一字一句地说,“封锁宫中,搜查慕容冲!”说罢忽然松手,用力将人推出几丈远。

见宫人连滚带爬地下去传令,苻坚在原处站了站,但见四周仍是一片漆黑,唯有落于的声音交错地响着,昭示着雨势并没有减缓分毫。

着实是个适合逃跑的日子。苻坚冷冷地想,然而无论你逃到哪里去,孤纵是掘地三尺,也会将你找出来!

“回宫。”片刻之后,他才转过身子,神色冷冷跨入轿中。

*****

苻坚坐在书房里,默然不语。

窗外依旧电闪雷鸣,时不时交杂着些许侍卫的步履声,以及刀剑铠甲的碰撞声。

雨未有停息的势头。搜查过去了半个时辰,依是全无所获。在此期间,苻坚一直有如雕塑一般端坐在这椅子上,脑中思绪纷繁复杂,细细思索,却又空空如也。

他极力想要回想过去的细枝末节,试图从中再一次好好看看,慕容冲自己面前浅笑或者默然,在自己身下隐忍或者动情,这些……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?

原以为自己是全然不在乎的,因为无论真假,自己都能够将他牢牢地握在掌中。然而此刻,慕容冲这般凭空消失了,苻坚才忽地意识到,这真真假假,对自己而言,竟是如此重要。

深吸了一口气,极力地保持住平静。而正在此时,门外有宫人匆匆步入。苻坚本能地坐起身子,抬眼问道:“如何?”

那宫人微微一怔,却道:“回陛下,丞相大人来了。”

苻坚眼神黯淡了几分,坐回椅中,道:“请他进来罢。”

很快,王猛徐徐步入,见了苻坚拱手一礼道:“陛下,听闻……慕容冲不见了?”

苻坚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,身子朝椅背靠了靠,却没有说话。

王猛默然了片刻,缓缓劝慰道:“陛下保重龙体要紧,勿要太过忧心。且待禁卫军搜查一番,看究竟是何缘故再说罢。”

苻坚闻言再度颔首,只示意王猛就座,却仍旧沉默。而王猛抬眼留意了几分他的神色,谢过之后便也敛袍坐下。

就二人这般无语地对坐着,听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落雨声,分明是催人入眠的,但苻坚却只觉得夜愈深,人却愈发清醒。

直至三更天时,忽见一名宫人匆忙步入,急急道:“陛下,慕容公子找到了!”

苻坚闻言,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子,说不清心底究竟是释然还是愤然。然而及至召进禁卫军的一名头领,问道人在何处时,对方却面露难色。

苻坚看着他皱眉,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安,也无心再等他支吾下去,留下一句“带孤去” 便起袍子便大步而出。禁卫头领欲言又止,却也只得匆匆跟上。

屋内剩了王猛一人。他站起身,扭头朝窗外望了一眼,忽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。然后亦是举步,跟了上去。

心下原本还隐隐担忧慕容冲是在宫中受了伤或是出了什么别的差池,才无法回去。然而及至到了彼处,苻坚才发现,自己心下的不安,竟显得有如此可笑。

他此刻置身的,是一座废弃宫室。而跪在自己面前的,是一双男女,皆是衣衫残破。那女子据宫人说,乃是宫女一名。而一旁的男子……

其余的人都被阻在门外,房间里唯有三人。苻坚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拳,想让自己的声音竟可能地平静,“慕容冲,怎么回事?”

然而还不及慕容冲作答,那宫女忽然连滚带爬地拉住苻坚的衣摆,哭道:“陛下,是奴婢的错,是奴婢的错……陛下你杀了奴婢罢,不要怪冲哥……不要怪冲哥……”

“冲哥?”苻坚微微怔住,随即盯着那宫女微微眯起眼,冷笑了一声。又把目光转向慕容冲,而后者有那么一瞬抬起脸,却又匆匆低头。而彼时正值一阵电闪雷鸣,倏然而过的光亮中,苻坚看清了他衣衫破碎,而面色却是潮红。

这沾染着情-欲色彩的神情,还有谁能比自己更为熟悉?

苻坚突然掏出腰间的佩剑,一剑刺穿了那宫女的胸膛。抽-出剑之后,那宫女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下,而一旁的慕容冲仍是跪在原地,岿然不动。

房间死一般的安静,隐约地只能听到慕容冲低低的略带急促的呼吸。

苻坚转过身,把带血的剑尖指向他。片刻之后,沉声道:“慕容冲,孤寻不见你,原以为你趁着雷雨之夜逃出宫了。后一转念,却终是不信,只道是你在宫中有了什么差池无法脱身。”顿了顿,轻笑一声,瞟了一眼旁边的宫女,“谁知,兴师动众地在宫里寻了你大半夜,你却在这里和人共享鱼水之欢?你说,孤此举是不是有些自多多情了?”

慕容冲仍是死死地垂着眼,不言不语,仿若未闻。

苻坚忽然用力,用剑尖挑起他的下颚,迫他直视自己。却只见一行殷红的血顺着慕容冲的下颚缓缓流至颈项,却也不知是那宫女的还是他自己的血。

苻坚的目光顺着那滴血缓缓地向下移动,直至在脖颈处止住。顺着剑尖,他可以感到对方的簌簌颤抖。而然当他重新上移目光时,却分明慕容冲眼神涣散,面色依旧是情-欲未曾褪去的潮红。

他忽然收了剑,用力甩在一边。怒意让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五指,而彼时架在慕容冲脖颈的剑尖只要一抖动,便足以要了他的性命。

为何不干脆杀了他?这通-奸,这欺瞒背叛的罪名足够他死千次万次的了。苻坚垂眼看着地上的人,忽地一脚踹在他的胸口。

他恨不能冲上去将他碎尸万段,以表达自己的愤怒之情。而他更恨的是,分明如此愤怒,却根本下不了手杀他。所以这满腔的愤怒,终是压抑在自己胸中无法纾解。

慕容冲被踹倒在地,不再动弹,苻坚知道自己方才那一脚力道之大,然而这一切却仍不足以泄愤。他走过去蹲下-身子,一把提起对方的残破的衣襟。一掌掴出,对方便几乎是飞身出去,再一次倒在地上。

苻坚冷眼看着,却见慕容冲这一次竟挣扎起了身,便沉声道:“慕容冲,你有什么要说的么?”

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信我么……”然而慕容冲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喘息,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,却是慢慢地爬到了苻坚的身前。身手搂住对方的脖颈,便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。

苻坚感到对方火热的体温,却忽然暴怒起来。他一把将人提起甩在一边,站起身冷声道:“慕容冲,孤现在信了,信你不过就是个浪荡的贱-货。”顿了顿,再度抬起对方潮红的脸,悠悠道,“看来平日孤给你的还不够,是么?”话音落了,却又忽地用力将人甩开。站起身,声音恶毒起来,“那好,你要,孤便给你个够!”

您暂时无权访问此隐藏内容!

内容查看

查看价格:20 男郎精币

您需要先后,才能购买查看隐藏内容!

客服qq:3437107747 微信:nanlangshe

赞(4) 打赏
未经同性恋网站男郎社允许不得转载:男郎社 » 龙阳之姿–凤皇

评论 抢沙发

评论前必须登录!

Hi, 请登录     我要注册

男郎社,潮流gay生活社区

每日在线GV男郎社联盟

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

支付宝扫一扫打赏

微信扫一扫打赏